宋文山和周莹也在。宋文山难得没有翻他那本古籍,而是把书夹在腋下,腾出右手来拍了拍胡天阳的肩膀。他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然后说了句“早点回来。回头我研究出一个新结界,专门给你们几个大帝当陪练用的。”周莹站在他旁边,冲胡天阳挥了挥手,眼眶有点红。她在楼观台这么多年,性格虽然安静,但对胡天阳这位老大哥一直都很敬重。胡天阳对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胡媚站在人群最前面,正对着胡天阳。她没有说那些“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之类的话,也没有像司晨那样把嘱咐换成调侃,更没有像宋文山那样拍着肩膀说两句心照不宣的送别词。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胡天阳,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清晨的微光,把所有的话都压在了眼底。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符,通体粉白,比她手掌还小上一圈,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只九尾狐的图腾。那九尾狐的线条简洁却灵动,九条尾巴在玉符上游走流转,散出柔和的粉色光芒,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这玉符是她证道之后用自己本命精血亲手刻的,虽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器,但只要在三界之内捏碎它,无论相隔多远,她都能感应到。
她将玉符放进胡天阳的手心里,然后合上他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的手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了骨血里。“带着,”她开口了,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有事就捏碎它。我能听到。”
胡天阳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玉符。玉符上那只九尾狐的图腾在他手心里缓缓游走,九条尾巴一摇一摆的,活灵活现,像是在对他眨眼睛。他点了点头,将玉符小心地贴身收好,收进了胸口衣襟内侧最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王立丰靠在石壁上冲他咧嘴笑,司晨歪着身子冲他扬下巴,战天扛着斧头一脸憨笑,雪傲沉默地点头,宋文山夹着书冲他挥手,周莹红着眼眶冲他笑,胡媚安静地看着他,神猿大帝依旧沉稳地站在石阶上,但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分明是在说——去吧。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语气随意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走了。等我回来。”说完他转过身去,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迈得不快不慢,踩在悬崖边缘的青石板上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然后他整个人便消失在了神猿山的晨光之中。
不周山。
三界之中有很多地方都有名字。天界有九重天阙,凡间有昆仑蓬莱,冥界有忘川酆都,大荒有神猿山落狐谷。但“不周山”这三个字在所有的名字里是最特殊的一个,因为它是唯一一座已经不存在的山。不周山曾经是天柱,是连接天界与凡间的支撑点,在洪荒时期是被所有生灵公认的天地中心。据传不周山高有万仞,从凡间的土地上拔地而起,直直地插入天界的云层之中,山顶终年被混沌之气笼罩,连当时的帝境强者都无法轻易靠近。那个时候,天地还是完整的,三界的法则还是稳固的,凡人和神仙之间的距离虽然遥远,却至少有一条看得见的路——不周山就是那条路。
后来上古时期十二祖巫中的火神祝融和水神共工在洪荒大地上爆了一场惊天大战。那场大战打了多久没人知道,只知道最后共工战败,怒而头撞不周山。天柱拦腰撞断,天柱倾倒,天河之水从裂口中倾泻而下,天塌地陷,河海倾覆,三界之内一片生灵涂炭。那就是上古时期最惨烈的浩劫之一。后来女娲炼五彩石补天,以自身神力将位面缺口强行封住,才将这场浩劫平息下来。但不周山本身却从此不复存在了。
如今的不周山只是一片废墟——天地之间残留的一截断裂的天柱,悬在虚空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能标定它的位置。它不是一座山,只是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碎石平台,大小不过方圆数里,边缘参差不齐,断裂面上还残留着上古时期天柱倒塌时被撕裂的痕迹。那些痕迹历经千万年风雨侵蚀依旧清晰可辨,仿佛当年那场浩劫就生在昨天。平台下方是无尽的虚空,看不到底,只能看到一层灰蒙蒙的混沌雾气在缓缓翻涌。平台上方同样是无尽的虚空,看不到顶,只能看到天柱断裂的顶端没入了一层更加浓郁的混沌雾气之中。
这里没有灵气,没有生机,没有任何修行者愿意踏足。因为没有灵气就意味着无法补充灵力,混沌之气更是对所有修行者都致命的剧毒——那是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力量,比天道法则更加古老,更加蛮横,更加不讲道理。寻常修士沾上一星半点就会被混沌之气侵蚀经脉,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灰飞烟灭。即便是帝境强者,也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不敢靠得太近。
但胡天阳的直觉告诉他,闭关就该来这种地方。这里够静,够荒,够接近天地最原始的状态。没有人会来打扰他,没有任何势力会来试探他,甚至连天道本身对这片废墟的掌控力都比别处薄弱——因为这里是天柱的残骸,是上古时期天地法则最集中的地方,也是被混沌之气侵蚀得最严重的地方。在这里闭关,他不仅能够心无旁骛地冲击帝境,还能在冲击帝境的同时感受混沌之气的力量——那是比天道法则更古老的东西,和位面之主的境界或许有着某种他暂时还无法理解的关联。
他落在不周山废墟上,双脚踩在碎石上出细碎的声响。脚下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五彩斑斓——不是天然岩石的颜色,而是上古时期女娲补天时用的五彩石碎片在当年天柱断裂时散落在这片废墟上,经过千万年的风雨侵蚀和混沌之气的浸润,已经和天柱的残骸融为一体了。这些石头碎片历经千万年依旧在隐隐光,只是光芒微弱到了极点,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脚边一块五彩石碎片。触感冰凉而粗糙,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穿透皮肉直达骨髓的寒意。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这些裂纹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上古时期的灵力波动——那是女娲当年留下的力量,历经千万年仍然没有完全消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石屑,正要往废墟更深处走去,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那气息不是从前方传来的,也不是从后方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透过来的,像是这片废墟本身在呼吸一样。既古老又庞大,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一些久远的记忆碎片,陌生的是那气息中蕴含的某种远他当前认知的力量层次。他站在原地没动,不动声色地运转了一周人皇经,将感知向外扩散了一圈。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不知什么时候,两道身影已经站在了离他不远的一块五彩巨石上。
那块五彩巨石比周围的碎石都大,足有两人来高,石面上五彩斑斓的纹路比别处更加密集,散出的微光也比别处更亮一些。其中一道身影高大魁梧,身穿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袍子的料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在混沌雾气中纹丝不动。长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面容冷峻而深邃,颧骨微微突出,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古井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站在那里几乎和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那股古老而庞大的气息,正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将臣。僵尸始祖,三界之内活了最久的存在之一,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存在,也是唯一一个敢对天道直言不讳的存在。
站在将臣身旁的那道身影,身材修长而劲瘦,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衣领立得笔直,袖口收紧,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黑束成马尾,面容俊朗而冷漠,眉宇间自有一股锋锐之气。他的气息和将臣如出一辙——同样是僵尸的阴冷气息,但更加年轻,更加锋锐,像是将臣那把沉寂了万年的老刀旁边一柄刚刚开锋的新刃。况天赐。新晋的僵尸始祖,王立丰和胡天阳的老朋友。从凡间一路走到三界,他选择了僵尸这条路,如今也已经是僵尸始祖了。
“将臣前辈。天赐。”胡天阳对两人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惊喜。他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将臣向来行踪不定,从妖界一别之后便再未出现。况天赐更是从凡间分别之后就一直没有音讯。今天在不周山同时见到两人,确实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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