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山里跟冬天完全两个样。空气里那股子干冷劲儿没了,换成了润滋滋的潮气,吸一口带着土腥味和草芽的清香。林间的残雪化得只剩背阴处的几小片,白花花的嵌在枯草和青苔之间,像补丁。树梢上有了动静,麻雀回来了,还有几种叫不上名儿的小鸟在枝头蹦来蹦去,啾啾地叫个不停。卓全峰蹲在山坡上点了根烟,听着林子里的鸟叫,看着远处天空里偶尔飞过的鸟群,“春天到了,鸟也回来了。”
海东青幼崽在他头顶盘旋着,忽然啾啾叫了两声,急促短促。卓全峰抬头看了看它飞的方向,正西面远处有一群黑点在往这边移动,排成一个人字形,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大雁。春天回来的大雁群,从南方飞回来的,十几只,领头的那只飞在最前面破开气流,后面的排成两个斜边跟在后面。
卓全峰把烟掐了,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的地形。他所在的这片山坡正对着大雁飞行的路线,坡顶上长着一片密密的柞树丛,人躲在里头大雁看不见。“来活儿了。”他朝天上吹了声短哨,海东青幼崽从天上落下来站在他的护臂上,歪着头看着他啾了一声,金黄色的眼珠子亮晶晶的。白尾虎子黑豹黄虎四条狗也跟着他爬上了坡顶钻进柞树丛里,趴着一动不动。
大雁群越来越近了。领头的大雁飞在最前面,翅膀的扇动从容有力,后头十几只跟着整齐的队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卓全峰蹲在树丛后面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这个位置正好在大雁的飞行路线上,它们从坡顶上空经过的时候距离最近。他把新猎枪端起来,枪托抵着肩膀,准星跟着领头的那只大雁移动。海东青幼崽蹲在他旁边的树枝上,金黄色的眼珠子也盯着那群越来越近的大雁,爪子抓在树枝上收紧了又松开又收紧。
大雁群飞到了坡顶正上方。卓全峰屏住呼吸,枪口跟住领头的那只大雁,它在队列最前面,翅膀大张着,脖子伸得笔直。他食指慢慢收紧,在领头大雁的翅膀完全展开的那一瞬间扣了扳机。砰。枪声在空旷的山坡上炸开来,领头的大雁翅膀一收身子一歪,从天空里直直地栽了下来,掉了十几丈才被树梢接住,噗的一声扎进柞树丛里。大雁群炸了锅,队形瞬间散开,扑棱着翅膀往四周乱飞,叫声乱了套。海东青幼崽从树枝上弹起来,灰白色的身影直冲而上,追着一只乱了方向的落单大雁,翅膀一收俯冲下去爪子抓在大雁的翅膀根上。大雁惨叫一声扑腾着往下坠,幼崽抓着不放,两只鸟纠缠着一起落到地上,大雁在草丛里挣扎了两下被幼崽的爪子摁住了。白尾虎子从树丛里窜出去追另一只低飞的大雁,虎子一扑扑了个空,大雁急拉高度飞走了。黑豹黄虎也冲了出去追了一只,两条狗一左一右跳起来够,嘴都张开了,但够不着,大雁升高了飞远了。
卓全峰从树丛里钻出来,走到刚才领头大雁坠落的地方拨开树丛,大雁躺在枯叶堆里已经不动了,翅膀歪着摊开,灰褐色的羽毛上沾着几点血迹,胸口有一处弹孔。他拎起来掂了掂,七八斤重,够肥的,春天的雁正是攒了一冬膘的时候。海东青幼崽蹲在另一只大雁旁边啾啾叫着,爪子还按着雁翅膀,大雁已经不动了,仰面朝天蹬着腿。卓全峰走过去把第二只也拎起来,比领头的这只小一些,五六斤。白尾虎子蹲在旁边喘气,刚才追的那只飞跑了没逮着,虎子耷拉着脑袋有些丧气。黑豹黄虎更蔫,绕着他的腿转来转去地哼唧。
“够了,两只够吃了。”卓全峰把两只大雁拴在一起扛上肩,拍了拍幼崽的脑袋,“干得好。”幼崽啾啾叫了两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脑袋,金黄色的眼珠子眯了眯。白尾虎子站起来抖了抖毛,黑豹黄虎也精神了,四条狗跟在他身后下了山坡。
回到屯里的时候太阳正在头顶。卓全峰把大雁拎进院子放在石板上,大丫二丫还没放学,三丫抱着黑豹蹲在台阶上看,“爹这是啥?”“大雁,开春回来的。”“好大!”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哇大雁!”蹲在石板前面伸手指着大雁灰褐色的羽毛。七丫福丫被胡玲玲抱着出来看,福丫指着大雁喊“鸟鸟”,七丫跟着喊“大大鸟”。卓全峰蹲在石板上拔雁毛,灰褐色的绒羽飞了满院子,五丫六丫蹲在旁边帮忙捡飞出去的羽毛攒在手里,攒了一小把说要留着做毽子。胡玲玲把两只大雁拿进灶房收拾干净了,晚上炖了一只,红烧了一只,满院子都是雁肉的浓香。
晚饭的时候炕桌上摆了两大盘雁肉,一盘炖的汤浓肉烂,一盘红烧的酱香扑鼻。七个闺女围着炕桌吃得满嘴油光,五丫啃着雁腿肉啃得满脸都是,六丫手里攥着一块雁胸肉嚼着。七丫福丫在娘怀里被喂着撕碎的雁肉丝,嚼得小嘴一鼓一鼓的。卓全峰夹了一块雁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春天的雁肉比秋天的野味嫩一些,酱汁浸透了肉丝,配着新出锅的饼子吃格外香。胡玲玲坐在灶台边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看他吃得香就笑了笑,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块肉。吃完饭五丫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六丫跟着也打了一个,俩人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窗外天彻底黑了,院子里挂着廊灯亮着昏黄的光,白尾虎子黑豹黄虎四条狗趴在灶台边上啃着雁骨头,嘎嘣嘎嘣的碎骨声响成一片。海东青幼崽蹲在窗台上缩着脖子打盹,金黄色的眼珠子半闭着,偶尔啄一下翅膀根上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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