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立冬前一天。
长白山的清晨已经能看到霜冻,靠山屯家家户户的房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黄苞米,在晨光里像丰收的旗帜。卓全峰家的老宅基地上,却是一片热闹景象——二十几个汉子正在挖地基,铁锹镐头上下翻飞,冻土被一块块刨开。
“往里挖!再深点!”孙小海站在地基坑边指挥,“全峰说了,地基得挖一米五深,要不到冬天一冻,房子就得裂!”
“小海哥,这土冻得跟铁似的,不好挖啊!”一个年轻汉子抹着汗说。
“不好挖也得挖!”王老六在旁边搭话,“全峰说了,这房要盖五间大瓦房,给六个闺女住,必须结实!”
正说着,卓全峰从屯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他今天没去县城,专门回来监工。
“全峰来了!”孙小海迎上去,“你看,地基挖得差不多了。”
卓全峰跳下地基坑,用脚踩了踩“行,够深。今天能打地基吗?”
“能!砖和水泥都运来了,下午就能砌。”
“好。”卓全峰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包烟,“给兄弟们,辛苦了。”
烟是大前门,一块五一包,在屯里算是好烟。汉子们接过烟,脸上都笑开了花。
“全峰,你这房打算咋盖?”一个老瓦匠问。
“五间正房,坐北朝南。”卓全峰掏出张草图,“中间是堂屋,东西各两间卧室。东屋给闺女们住,西屋我和玲玲住。后面再盖两间厢房,一间厨房,一间仓房。”
“乖乖,这得多少砖啊?”有人咋舌。
“十万块红砖,五吨水泥,三十方沙子。”卓全峰说,“我都订好了,这两天就运来。”
正说着,三嫂刘晴从自家院里出来,站在栅栏边往这边瞅。看了一会儿,扭着腰走过来。
“哟,全峰,这是真要盖大瓦房啊?”刘晴嗓门很大,“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多少,几千块吧。”卓全峰很平淡。
“几千块?”刘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的老天爷,你可真有钱!我们全旺累死累活干一年,也挣不了一千块!”
“三嫂,你要是有空,来帮忙做饭。”卓全峰说,“一天给三块钱工钱。”
“三块?”刘晴撇撇嘴,“我才不稀罕呢!有那工夫,我还不如在家纳鞋底。”
她扭身回去了,但眼睛还往这边瞟,眼神里全是嫉妒。
中午,胡玲玲带着大丫二丫来送饭。今天吃的是猪肉白菜炖粉条,还有白面馒头,管够。干活的汉子们吃得满嘴流油,都说卓全峰家大方。
“玲玲,你这手艺真好!”孙小海边吃边说,“比县城饭店的还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胡玲玲笑着给大伙盛饭,“盖房辛苦,得吃饱。”
吃完饭,卓全峰把胡玲玲拉到一边“玲玲,你跟闺女们说说,新房的房间咋分。”
胡玲玲掏出个小本本“我早就想好了。大丫二丫住东屋第一间,三丫四丫住第二间,五丫六丫住第三间。等她们大了,再调整。”
“那西屋呢?”
“西屋咱们住。等闺女们出嫁了,再把房间合并。”
正说着,大丫跑过来“爹,我们真能有自己的房间?”
“真的。”卓全峰摸摸她的头,“每间房都盘大火炕,冬天暖暖和和的。”
“太好了!”大丫高兴得直蹦。
下午,打地基正式开始。先用石头垒地基,再用水泥抹平。二十几个人分工合作,有的搬石头,有的和水泥,有的砌墙,干得热火朝天。
到傍晚,地基打好了,有一尺高。卓全峰绕着地基走了一圈,很满意。
“明天开始砌墙。”他对孙小海说,“你盯着点,砖要横平竖直,灰缝要饱满。”
“放心吧,我请的都是老瓦匠,手艺好。”
晚上,卓全峰请所有干活的人在屯里小饭店吃了顿饭,花了五十块钱。大家都很高兴,说明天一定好好干。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刚到工地,就看见刘晴和几个老娘们站在地基边,指指点点。
“全峰,你这房盖得不对啊!”刘晴扯着嗓子喊。
“咋不对了?”
“你这房太高了!挡我家光了!”刘晴指着地基,“你看看,这地基就比我家房高一尺,等盖起来,还不得把我家窗户都挡了?”
卓全峰看了看,确实,新宅基地在刘晴家东边,按照规矩,东边的房不能比西边的高。但他算过了,他家房脊高五米,刘晴家房脊高三米五,中间隔着十米距离,根本挡不了光。
“三嫂,你放心,挡不了光。”卓全峰说,“我量过了,冬至那天,太阳最低的时候,我家房影也落不到你家窗户上。”
“你说不挡就不挡?”刘晴不依不饶,“我不管!你这房必须往下降!要不就别盖了!”
这是胡搅蛮缠了。干活的人都停下来看热闹。孙小海气得要上去理论,被卓全峰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