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秋分将至。
长白山进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五花山斑斓如画。靠山屯的家家户户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收苞米、打豆子、晒山货,空气中弥漫着新粮和干蘑菇混合的香气。
卓全峰站在县城北郊的货运站院子里,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两辆卡车——都是解放牌ca1oB,一辆深绿色,一辆军黄色,车头前的解放标在秋阳下闪闪亮。
“全峰,真买啊?”孙小海围着卡车转了两圈,用手敲了敲车板,“这车可不便宜。”
“买!”卓全峰拍了拍驾驶室的门,“我问过了,一辆四千五,两辆九千。咱们仨凑凑,够了。”
“九千块啊!”王老六倒吸一口凉气,“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卓全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我算过了,从咱们县到省城,三百里地。一车能拉五吨山货,一斤山货在省城比在县里贵一毛钱,一车就能多挣一千块。一个月跑三趟,就是六千块。刨去油钱、过路费、司机工钱,净赚四千。三个月,车钱就回来了。”
这笔账算得清楚,孙小海和王老六都动心了。但还有个问题——谁会开车?
“我学过。”卓全峰说,“去年县里办拖拉机手培训班,我去了,学了半个月,拖拉机、卡车都会开。”
“那咱们仨,正好两辆车,还缺一个司机。”王老六说。
“我有人选。”卓全峰说,“赵铁柱,他年轻,手脚麻利,让他学。”
说干就干。卓全峰交了钱,把两辆卡车开回店里。又在店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招卡车司机两名,月工资一百块,包吃住。
一百块!这在县城可是高工资。国营厂里的老工人,一个月才六七十块。启事贴出去半天,就有十几个人来应聘。
卓全峰挑了两个人一个叫李建国,三十岁,原来是县运输公司的司机,因为顶撞领导被开除了,但技术好;另一个叫刘志强,二十五岁,退伍汽车兵,在部队开过五年车。
加上赵铁柱,正好三个司机。卓全峰自己也会开,但主要管调度。
车队有了,司机有了,接下来是货源。这个倒不愁——靠山屯有的是山货,蘑菇、木耳、榛子、松子,还有各家各户腌的酸菜、晒的干菜。
卓全峰回屯里收山货。他定的价比供销社高两分钱,乡亲们都愿意卖给他。三天时间,收了满满两车——一车干蘑菇,一车山野菜。
“全峰,这能卖出去吗?”屯长有些担心,“这么多货,省城有人要?”
“放心吧,我都联系好了。”卓全峰说,“省城有个‘北方山货批市场’,我在那儿租了个摊位,这些货不愁卖。”
九月二十日,车队第一次出。卓全峰开一辆,李建国开一辆,孙小海和王老六跟车押货。车头上贴着红纸,写着“兴安山货运输队”七个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出!”卓全峰一挥手,两辆卡车轰隆隆开出县城。
从县城到省城,三百里路,要过三个县,翻两座山。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车开不快,得走六个小时。
中午,到了一个叫三道岭的地方。这里是两县交界处,山高林密,路窄弯多。李建国指着前面说“卓老板,这段路不太平,常有路霸。”
“路霸?”卓全峰皱眉。
“就是拦路抢劫的。”李建国说,“专抢货车,特别是拉山货、粮食的。听说有个‘砍刀帮’,领头的叫‘刀疤’,下手狠。”
话音刚落,前面路上突然横了一棵大树,把路堵死了。
“不好!”李建国赶紧刹车。
两辆车都停下了。从路边林子里钻出七八个人,都拿着砍刀、木棍。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刀疤!”李建国脸色一变。
刀疤走到车头前,用砍刀敲了敲车板“下车!”
卓全峰推门下车,孙小海和王老六也下来了。对方八个人,自己这边四个人,人数劣势。
“几位兄弟,有啥事?”卓全峰很客气。
“没啥事,收点过路费。”刀疤吐了口唾沫,“一辆车五十块,两辆一百。”
“过路费?这条路是公家的,凭啥收过路费?”
“凭这个!”刀疤举起砍刀,“少废话,给不给钱?不给钱就别想过!”
卓全峰看了看形势。硬拼肯定吃亏,对方有刀,自己这边只有几根撬棍。
“行,给钱。”他说,“小海,拿钱。”
孙小海从怀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刀疤。刀疤接过钱,数了数,满意地笑了“早这么痛快多好。来人,把树搬开!”
路通了。两辆车继续上路。王老六气得直骂“这帮王八蛋!一百块啊!够买多少东西!”
“破财消灾。”卓全峰说,“记住这地方,下次咱们绕着走。”
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四点。北方山货批市场里人山人海,各地的商贩都在这里交易。卓全峰的摊位在市场最里面,不大,但位置还行。
卸货,摆货,开卖。山货很受欢迎,特别是干蘑菇和山野菜,城里人稀罕。不到两个小时,一车货就卖了一半。
“全峰,这买卖行!”孙小海数着钱,“这一车,能卖三千块!刨去本钱,净赚一千五!”
“这才刚开始。”卓全峰说,“以后咱们不光卖山货,还从省城往回拉东西——服装、电器、日用品,县里缺啥咱们拉啥。”
晚上,四人住在市场旁边的招待所,八块钱一间房,四张床。累了一天,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继续卖货,到中午,两车货全卖完了。算账,收入六千二百块,刨去本钱、运费、住宿费,净赚三千一。
“我的娘啊!”王老六抱着钱,“一天挣三千!这得打多少猎啊!”
“打猎挣的是辛苦钱,这是生意钱。”卓全峰把钱装好,“走,去百货大楼,给家里人买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