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师傅来了,围着车床转了半小时,说:这不是异响,是它本来就这样。
第二个师傅听了四十分钟,说:主轴轴承不行了。换。
第三个师傅来了,六十出头,瘦,手指粗短,指节变形。他站在车床旁边,没有立刻靠近。先站了五分钟,听。
然后他走过去,把手掌按在床头箱侧面。按了十几秒,换了个位置,又按。
最后他直起身,说:
“不是主轴。是旁边那台天车开过去的时候,振动传过来,跟车床自振叠上了。两振叠加,声音变了。你调天车轨道的水平,不用动这台床子。”
许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厂里人说:您怎么听出来的?
老师傅说:以前干过。那台天车也是我们那时候装的。
许锋送他出厂门时,天已经黑了。
老师傅骑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保温杯和工具袋。他跨上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那台行车,保险卡的事,后来换了没有?”
许锋愣住。
路灯下,老师傅的脸看不清表情。
许锋说:换了。
老师傅点点头,蹬车走了。
车轮碾过积着薄霜的路面,出细碎的声响。
许锋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想,不需要问。
---
除夕夜,“手温糖作”关门比往年早。
年轻人带着徒弟们吃了年夜饭,让家在外地的先回去。最后一个徒弟走时,他叫住他。
“明年开春,你去趟省城。”
徒弟问:做什么?
他说:帮我送点东西。
他从案头里层取出那本套着蓝印花布书衣的日志,递过去。
徒弟接住,没问送给谁。
他接着说:省城有个人,可能还在。你问问菜市场边上那间铺子还在不在,找一位周敏老师。她写过一本书,叫《沉积层》。就说刘姐的徒弟来过。
徒弟低头看那本日志。
封面磨得白,边角翘起,书脊的胶带又裂开了,被人用新胶带重新粘过。
他说:师傅,这本子不是您天天带的吗。
年轻人点点头。
“所以让你送去。”
徒弟没有再问。他把日志装进背包,拉链拉好。
窗外鞭炮声渐密。
年轻人坐回案前,铜锅已经洗净收好,案板上空空荡荡。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新麦芽糖,放在手心里,慢慢捏。
徒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师傅捏的不是糖画。只是一团糖,捏来捏去,不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