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美术专业毕业的女徒弟完成了一组毕业创作的延续:把“手温糖作”三年来的糖画造型整理成册,按纹样谱系分类,手绘了四十七页线稿。
年轻人翻完那本册子,说:这个比我记的好。
女徒弟说:不是同一个东西。您记的是怎么做,我记的是做出来什么样。
他说:那传下去,得两个一起传。
她想了想,说:那我再画一本。
他点点头,低头熬糖。
铜锅里,麦芽糖浆正在升温。他伸出指节,悬在糖面三寸之上,停了两秒。
手温。
不是糖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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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角”的案例在那年夏天新增了一条特殊的记录。
不是事故,不是险情,是一个退休设备维护工口述、由他孙子代笔的文本。标题是《我听爷爷说过的事——一个钳工的记忆碎片》。
布者的匿名Id是一串随机字符。布后没有任何互动,没有评论,没有点赞——叙事角本来就没有这些功能。
但李明的手机上弹出了论坛后台的订阅通知。
他点进去,从头到尾读完。
全文一千七百字,分成十七个小节。每节都很短,最短的只有一行。
“一、爷爷说,他们年轻时管机器叫‘它’。后来不叫了。叫‘老李’、‘老张’、‘大刘’。没人规定这么叫,叫着叫着就顺口了。”
“五、爷爷说,有个师傅能听出轴承里缺几颗滚珠。退休前想把这门技术传给徒弟,徒弟学了三个月,听不准。师傅说,你不信它。徒弟说,我信。师傅说,你信它,但你信你自己吗。徒弟没说话。”
“九、爷爷说,他年轻时有个工友,干活时从不戴手套。别人问,不怕伤手?他说,怕。但戴了手套摸不出机器体温。”
“十四、爷爷说,他们那代人退休前,都不太会写东西。不是不会写字,是不习惯写。事情记在心里,传给信得过的人,传完就完了。”
“十七、我问爷爷,那你传给谁了。爷爷想了很久,说,传给你爸了。你爸没干这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要往下传。所以你现在才会坐在这里记。”
李明把手机屏幕关掉。
窗外是七月的蝉鸣,很吵。
他坐在工位上很久,没有动。
后来他打开那个命名为“附录相关”的文件夹,把这条案例的链接存了进去。
文件夹已经存了三百多个文件。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最终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每一层沉积,都需要足够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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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的院墙在那年夏天被粉刷一新。
不是他自己刷的。是搬走多年的隔壁小孩——现在是大一学生了——暑假回来,带着两桶乳胶漆和一把滚刷,敲开他的门。
“林爷爷,墙太旧了,写完字看不清楚。”
林老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把旧墙皮铲掉,把裂缝填平,把底漆刷匀。
他带了红粉笔,面漆干透后,问:写什么?
学生想了想,说:写“夏天”。
他用红粉笔在崭新的白墙上写下那两个字。
笔画比几年前稳多了。写完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把“夏”字的最后一捺加长了一寸。
“这个捺,像眉豆藤。”学生说。
林老师站在墙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