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他步履蹒跚,身上还带着与妖魔搏斗留下的伤痕和血污。
老人走到吴升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先是挺直了佝偻的腰背,努力行了一个标准的、虽然因伤痛而有些变形的城卫军军礼。
然后,在吴升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竟“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大人……巡查大人……”老人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仰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望着吴升,仿佛要将这张年轻却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面容刻进灵魂深处。
不等吴升搀扶,老人竟猛地弯下腰,试图用额头去触碰吴升沾着雪泥的靴尖!
吴升心中一凛,几乎是瞬间出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老人的双臂,制止了他的动作。
“老人家,使不得!”
吴升眉头微皱,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微微用力,将老人从雪地里搀扶起来。
“没事了,都过去了。快随大家上车,去安全的地方。”吴升放缓了语气。
老人被吴升扶起,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身体因激动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着。
“多谢您……真的……多谢您了……巡查大人……”老人语无伦次,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血和雪水滚落,“要不是您……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们……我们全村……就都没了啊……”
老人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不久前的画面。
妖魔如同黑色的潮水,撞破了村口简陋的栅栏和拒马,咆哮着冲进村子。
那些平日里只在长辈吓唬小孩的故事里出现的怪物,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獠牙滴着涎水,利爪泛着寒光。
村民们的尖叫、哭喊、绝望的怒吼,与妖魔的嘶吼、房屋倒塌的巨响混杂在一起。
临时组织起来的青壮拿着农具、柴刀,甚至只是木棍,做着徒劳的抵抗,瞬间便被妖魔撕碎。
老人带着最后几个还能动的老兄弟,穿着不知多少年前的城卫军旧衣,挡在妇孺藏身的地窖入口前,明知是螳臂当车,也只能拼死一搏。
就在一头形如野猪、獠牙足有半米长的妖魔,撞飞了最后两个挡在前面的村民,腥臭的大口即将咬向地窖木门的刹那,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撕裂风雪和黑暗的雷霆,骤然出现在村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身影只是平静地走入妖魔群中。
然后,屠杀开始了。
老人甚至看不清那人具体做了什么。
他只看到,那道黑色身影所过之处,妖魔好似被无形的利刃切割,成片成片地倒下、炸开、粉碎!
无论是皮糙肉厚的猪妖,还是敏捷如风的狼妖,又或是喷吐毒雾的蛇妖,在那道身影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
那人脚步不停,而妖魔的惨嚎和爆裂声,便是他脚步的节拍。
太快了!太强了!强到出了老人的理解范畴。
当老人从极度的震撼和劫后余生的空白中勉强回过神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那道黑色身影背对着他们,站在村口,身周是堆积如山的妖魔残骸,而他纤尘不染,只有衣摆在微微飘动。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和风雪,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在所有幸存村民眼中,那已不是人,而是神只降临。
回忆的潮水退去,老人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烈,也带上了一种更深切的、近乎哀求的痛苦。
“巡查大人……”
老人死死抓住吴升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再次涌出,声音颤抖得厉害,“大人……您……您神通广大……求求您……求求您再去救救别处吧……”
他猛地挣脱吴升虚扶的手,又要跪下,被吴升再次拉住。
“大人!从这里往西,大概三十公里地……有个地方叫黑风坳!那里……那里肯定还有人!肯定还没撤出来!求求您……慈悲……去看一眼……就去看一眼!救救他们……求您了!”
老人说着,不顾吴升的阻拦,竟是“砰砰砰”地对着吴升的方向,用力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雪块上,出沉闷的响声,瞬间便红肿起来,渗出血丝。
吴升看着老人额头上触目惊心的红肿和血迹,听着那凄厉哀切的恳求,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取出手机,调出漠寒县的电子地图。
地图上,这个小村有标注,但老人所说的黑风坳,却只是一个模糊的区域名称,并未有明确的村镇标记。或许是太小,或许是过于闭塞,未被官方地图收录。
但老人眼中的绝望和恳求,不似作伪。
那里,很可能真的还有一个与世隔绝、尚未接到撤离通知、或者被困住的小聚落。
“……我知道了。”
吴升收起手机,对老人点了点头,声音平稳,“你先随大家离开,去安全的地方,黑风坳,我会去查看。”
老人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绝望瞬间被狂喜和更深的感激取代。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激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被旁边赶来的村民搀扶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等待的卡车。
在登车前,吴升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大约五六岁、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睁大眼睛好奇又崇敬地看着他的小男孩身上。
他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男孩有些枯黄的头,语气温和:“以后,要好好照顾妈妈,知道吗?”
小男孩懵懂地点了点头,用力“嗯”了一声,小拳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