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还亮着。
墨文独自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阿始下午烤的那盘红薯——只剩最后一块,表皮已经凉透,他却没有动。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陆泽的表情,他手上的红薯忽然变得很重。
“……知道了?”
陆泽在他对面坐下。
“知道了。”
墨文低下头。
他把那块凉透的红薯放回盘中,轻轻拂去指尖沾的炭灰。
“多久了?”陆泽问。
“从叛逃那天开始。”墨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三百年前的旧事,“观测院的追兵封锁了所有传送通道,我带着七个封印盒逃到遗忘回廊边缘,本源已经透支。欢愉那时候突然醒过来——”
他顿了顿:
“它把自己的本源渡了一半给我。”
“为什么?”
墨文沉默了很久。
“它说,”他的声音很轻,“‘爸爸,你太累了。’”
“它说它不挑地方,睡哪里都可以。心脏里很暖和,比封印盒舒服。”
“它说等弟弟妹妹们都找到家了,它再出来。”
陆泽没有说话。
墨文看着他,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之外的、近乎柔软的神情:
“始儿第一天来遗忘回廊时,欢愉在我心脏里醒了一瞬。它感应到哥哥回来了,高兴得差点冲破封印。”
“但它没有出来。”
“因为它知道,哥哥还没有准备好。”
“它说,等哥哥集齐了其他五个,等大家都学会不那么孤独了,等父亲终于敢踏出遗忘回廊那一天——”
墨文垂下眼帘:
“它再出来,跟哥哥说‘欢迎回家’。”
厨房陷入寂静。
灶王锅的炭火无声燃烧,映照着墨文脸侧那些细密的、暗金色的裂纹。那些裂纹在他说话时微微脉动,像一颗蜷缩在心脏深处的、等待了三百年的种子。
陆泽看着他。
看着他鬓边的白,看着他袖口磨损的灰袍,看着他掌心被红薯烫出的、至今未褪的水泡印。
“阿始知道会疯的。”陆泽说。
“我知道。”墨文点头,“所以别告诉他。”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墨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盘中那块凉透的红薯慢慢剥开,送入口中。
很甜。
他嚼了很久。
咽下去时,轻声说:
“等他把傲慢、嫉妒、暴食都接回家。”
“等星池后院那批新种的红薯长出来。”
“等他不再需要用烤红薯来等我了。”
他抬起头,对陆泽笑了笑:
“那时候,欢愉就可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