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光从栈桥上掠过,往林子里越晃越远。
赵森把手放在两个弟弟的肩膀上,低低地说了一句:“走。”
三个人从河水里爬出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跑。赵峰的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碎石上,疼得他直咧嘴,但他愣是咬着牙没出声音。赵林拽着他的手,自己的嘴唇磕破了还在往外渗血,和脸上的泥巴糊在一起,干了之后结成了一层硬壳。
他们跑了不知道多久,赵森突然停下了。
前面有人。
河岸拐弯处,一个歪斜着身子的影子靠在一棵柳树下,嘴里叼着的烟杆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是刘大牙。
刘大牙本来是留在后面清痕迹的,他清完了痕迹抄近路往码头走,刚好走到这个河弯,刚好点上烟杆歇个脚。他听见了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三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孩子,然后跟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
“你们——”刘大牙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笑了,笑得很慢,很冷,“还真是有本事啊。”
赵森把两个弟弟挡在身后,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砚台的边角。
刘大牙看了一眼他的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那块破石头还在呢?砸了我手背的那块?行,有能耐。来,我看看你这回能砸哪儿。”
他朝三个孩子走近了一步。步子很慢,像是压根不着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罩住了三个孩子的脸。
然后赵森砸出了砚台。
不是砸向刘大牙,是砸向了他身后的柳树。
砚台撞在树干上,啪地一声摔成了两半,墨汁和碎石溅了刘大牙一身。但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正在林子里搜查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灯笼的光齐刷刷地往河弯这边照过来。
有人在远处喊:“在那边!”
刘大牙回头看了一眼灯笼光,骂了一声,反手就要去抓赵森。
赵森一把推开赵林和赵峰,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一边跑一边把怀里揣着的东西——从暗格里抠下来的那块松动的木板——往河岸下面扔。
木板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在夜色里听起来就像是有人跳进了河里。
“下水了!他们下水了!”后面追上来的人喊。
刘大牙追到河岸边,低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河面,又看了一眼赵森消失在树林里的背影,咬牙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
赵森在树林里跑,肺里像有火在烧,空气从喉咙灌进去是甜的,腿软得随时要跪下去。
但他不能停。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分成两路,一路往河下游追,一路还在他身后追。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前面的树林忽然开阔了。视野尽头,是一条官道。官道上,一队人马正从远处缓缓行来,马蹄声整齐,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官道两侧的田埂。
为的一匹马上,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方铜印。
官府的人。
赵森冲上官道的时候,身后的追兵停住了脚步。
刘大牙从树林里钻出来,看见官道上那一排火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站在树影里,远远地和赵森对视了一眼,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重新消失在了树林的黑暗里。
赵森没有追。
他站在官道中央,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了碎石路面上。
穿青衫的中年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