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密林里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突出的树根和石块,每一次震动都让暗格里的三个孩子撞在一起。
暗格里空气稀薄,霉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砂纸刮喉咙。
赵峰已经不哭了,五岁的孩子哭干了眼泪,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打嗝声,身子随着骡车的晃动东倒西歪。
赵林侧着身子,把自己垫在弟弟和木板之间,让赵峰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自己的后背则一下一下磕在木板上,疼得他咬着牙吸冷气。
赵森始终没有停下过手上的动作。
石砚台的棱角磨着麻绳,麻绳磨着手腕,手腕上的皮已经破了,黏糊糊的血涂在绳子上,反而让绳子变得滑腻,更容易转动。
他看不见,光凭手感,一下接一下地磨,不急不缓,像在私塾里磨墨一样有耐心。
砚台在袖子里藏了一路,刘大牙搜身的时候只摸了他的腰和胸口,没往袖子里掏。
这是老三的疏忽——或者说,是刘大牙那一巴掌的后果。
那一巴掌打得太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赵森嘴角的血上,没人留意他缩回去的那只手。
“大哥,”赵林在黑暗中小声说,“你的手……”
“没事。”赵森的声音很轻,但稳得出奇,“再等一会儿。”
他不知道马车跑了多久,但从车轮的颠簸程度和路面的坑洼来判断,他们还没有走上大路。
密林里的小路弯弯绕绕,骡子走得慢,三里地至少要两柱香的功夫。码头的船天不亮才开,时间够。
前提是,刘大牙没有在中途改变主意。
赵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上那根麻绳上。
麻绳是三股绞成的,粗糙结实,刀割都要费点力气,用砚台磨更是慢得让人绝望。
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认命。
他今天已经在王若曦面前认过一次栽了——他明知道不对劲还是上了车,因为他不能丢下两个弟弟。
现在他要把这个栽认回来。
砚台的棱角磨进了一股麻绳里,赵森感觉到了那根纤维松开的微妙震动。
他停下动作,换了另一个角度继续磨。一滴血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他膝盖上,热了一下,很快就凉了。
骡车外面忽然传来老三的声音:“吁——”
骡车停了。
赵森停了手,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暗格里三个孩子同时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另一个汉子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是刘大牙身边的老二。
“好像有动静。”老三从车辕上跳下来,脚步声绕到骡车后面。
赵林在黑暗中摸到了赵森的手,五岁的赵峰吓得浑身抖,被赵林死死捂住了嘴。
老三的脚步声在骡车后面停下了。
暗格里能听见他在干草堆里翻找什么,干草被扒开的沙沙声从上头传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赵森把砚台攥紧在手心里,手腕上的麻绳只剩最后一缕还连着,他只要一用力就能挣断——但不是现在。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拿一块砚台,对两个持刀的成年男人,他没有任何胜算。
干草被扒开了一半,一道微弱的日光从活板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赵森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见老三那张粗糙的脸从缝隙上方晃过,嘴里嘟囔着“妈的,这破路怎么这么多坑”,然后又哗啦一声把干草盖了回去。
脚步声远离了骡车。
三个孩子在黑暗里同时吐出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