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炎谷”的冲突,如同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比天工府墨执事想象的要深远、复杂。
修真议会的“执事堂”很快做出了“标准”回应:派遣一支由三名金丹期执事组成的“调查组”,前往“流炎谷”勘察现场,询问当事双方,并将“拾荒会”定性为“破坏稳定、非法掠夺资源”的匪类组织,布了悬赏通缉令,责令天工府加强防务,同时不痛不痒地提醒天工府“注意与散修沟通方式,避免矛盾激化”。
然而,这份看似公允的裁决,在早已对议会失去信任的散修群体中,却激起了更大的反弹。调查组前脚刚离开“流炎谷”,后脚,关于“天工府贿赂执事,颠倒黑白”、“议会早已是各大派的走狗”、“散修性命不如狗”之类的流言,便如同野火般,在底层修士聚集的坊市、黑市、探险者营地中飞传播。贺老六和他那些残兵败将,非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因为这份通缉令,在一些对现状不满的散修中,被渲染成了“反抗不公、挑战权威”的悲情“好汉”,吸引了更多走投无路、心怀怨愤的亡命徒投奔。“拾荒会”不仅没有被剿灭,反而隐隐有壮大、并向更严密组织展的趋势。
与此同时,天工府内部,对此事的处理也出现了分歧。以墨执事为代表的强硬派,主张以雷霆手段,彻底清剿“拾荒会”及其同党,并借机向议会施压,要求明确废除那些“过时”的、关于“与散修共管资源”的陈年旧规,彻底确立天工府对“流炎谷”等辖地的绝对主权。而以天工府内少数出身寒微、或与散修有些渊源的长老为代表的温和派,则担忧过度强硬会激化矛盾,引来更大反弹,甚至可能被其他势力(如一直与天工府在炼器、阵法领域存在竞争关系的“神机门”、“百巧阁”等)借题挥,攻击天工府“欺凌弱小、破坏团结”,损害其“正道名门”的声誉。两派在府内争执不下,导致对“流炎谷”后续的处置,也有些迟滞不前。
就在“流炎谷”风波余波未平之际,另一件看似不相干,却隐隐透着诡异的事情,悄然生了。
星火原以西八百里,有一处名为“枯骨荒原”的绝地。这里百年前曾是“墟”劫中一处惨烈的战场,无数修士与魔物在此陨落,死气、怨气、以及残留的、驳杂的“墟”之污染,将这片土地化为了生机断绝、白骨累累的绝域。百年来,修真议会一直将其列为“极度危险、严禁进入”的禁区,并定期由“巡天司”(议会下属,负责监控各地异常、尤其是“墟”之遗患的机构)派员巡查边界。
然而,就在“流炎谷”冲突后不久,一支隶属于“巡天司”的常规巡逻队,在例行飞越“枯骨荒原”南部边缘时,其队长,一名经验丰富的金丹中期修士,腰间的“镇邪盘”(一种可探测阴邪、怨气、及“墟”之力残留的法器),指针忽然生了极其短暂的、剧烈的偏转,指向了荒原深处某个方向,随即又迅恢复正常。
巡逻队长心生警惕,立刻降落,以神识仔细探查,却再无异状。他又询问队员,皆言未感异常,只当是“镇邪盘”偶然受到荒原残留死气干扰。巡逻队长虽觉蹊跷,但考虑到“枯骨荒原”深处确实危险,且“镇邪盘”之后再无反应,便将此事记录在案,列为“丙等异常,疑似法器受扰”,例行上报后,便继续巡逻。
这份不起眼的报告,被淹没在“巡天司”每日处理的、来自各地的、成千上万条“异常报告”之中,按流程,需等待至少十日,才会由低阶文书进行初步分类、归档。然而,就在这份报告被录入、尚未分类的当天下午,一名在“巡天司”档案库担任“见习文书”的年轻人,在整理今日报告时,无意间扫到了这条记录。
年轻人名叫“韩七”,出身散修,祖上据说也曾在“抗墟”战争中出过力,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他天赋普通,苦修多年才到筑基初期,靠着一点祖辈余荫和人脉,加上识文断字、做事细致,才在“巡天司”谋了这份“见习文书”的差事,勉强糊口,也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接触到更高深的修行知识或资源。
“枯骨荒原……镇邪盘异常偏转……丙等……”韩七低声念着,眉头微蹙。他对“枯骨荒原”的了解,远比一般修士要多。他的祖父,当年就是陨落在那场荒原血战之中,尸骨无存。家中还留有几片祖父残破的记事玉简碎片,里面除了记录战斗的惨烈,还曾含糊提及,荒原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与“墟”有关,却又“不太一样”,只是当时战况紧急,未能深究。
这份模糊的记忆,让韩七对“枯骨荒原”的任何异常,都格外敏感。他下意识地,将这条“丙等异常”报告,从待处理的文书中抽出,放在了自己手边,打算稍后仔细比对一下“巡天司”内关于“枯骨荒原”的历史档案,看看是否有类似记录。
就在这时,档案库的门被推开,一名身着“巡天司”执事服饰、面容冷峻、气息在金丹后期的中年修士,大步走了进来。此人姓严,是“巡天司”负责“西区异常事务”的执事之一,为人刻板严厉,对下属,尤其是韩七这种没背景的散修出身的“见习”,向来不假辞色。
“韩七,今日西区的‘甲’、‘乙’两级异常报告,可已初步筛选、归类完毕?”严执事目光扫过韩七案头,语气冷淡。
“回严执事,甲、乙两级已初步筛选,尚有十七份需进一步核实。丙、丁两级,正在录入整理。”韩七连忙起身,恭敬回答。
严执事嗯了一声,目光在韩七手边那份单独放着的报告上停留了一瞬:“这是什么?为何单独放置?”
韩七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回执事,这是今日一份关于‘枯骨荒原’的丙等异常报告,属下见其描述稍有疑点,故想稍后核对一下历史档案,再行归类。”
“枯骨荒原?”严执事眉头一皱,伸手拿过报告,快扫了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耐与轻蔑,“‘镇邪盘’受荒原死气干扰,偶有偏转,再正常不过。此等小事,也值得你单独核对?韩七,莫要自作聪明,浪费功夫!按流程,丙等异常,直接归档‘法器偶性干扰’类目即可!立刻办好,然后去将西区三号档案库的‘地脉异常-第七卷’给我找来!”
“是,执事。”韩七低头应下,不敢再多言。
严执事将报告扔回桌上,又冷冷扫了韩七一眼,才转身离去。
待严执事走远,韩七才缓缓坐下,看着那份被随意扔回的报告,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严执事的反应,似乎过于急切,甚至有些……刻意?以他对这位严执事的了解,其虽然刻板严厉,但对职责内的事务,向来是一丝不苟,即便是丙等异常,若真有疑点,也不会如此武断地要求直接归档,至少会让自己简单说明一下“疑点”何在。
他重新拿起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巡逻队长的描述很简略,但“极其短暂、剧烈的偏转”这几个字,结合祖父玉简中那模糊的记载,让他心中那点疑虑,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重了。
“难道……荒原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犹豫片刻,韩七咬了咬牙。他没有立刻将报告归档,而是将其小心地夹在了一本厚厚的、关于“西区地脉概论”的旧书册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处理其他文书。他决定,等晚上值夜时,再悄悄去查阅“枯骨荒原”的历史档案,以及……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当年那场血战,以及祖父玉简中提到“不同寻常之物”的线索。
韩七并不知道,他这个出于直觉与对祖父记忆的执着,而做出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决定,如同一只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而他更不知道,此刻在“枯骨荒原”深处,在那被层层死气、怨气、以及某种更加深沉的力量所笼罩的核心区域,一双沉寂了百年、仿佛由纯粹黑暗与冰冷恶意凝聚而成的“眼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睁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光芒,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洞”。以及,一丝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与百年前“幽魂涧”中那“归墟之影”最后呼唤“墟”之投影时,如出一辙的、冰冷的“渴望”波动。
这波动极其隐晦,一闪而逝,甚至连荒原上空偶尔路过的、感知敏锐的高阶妖兽都未曾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过。
并且,与遥远星火原,湖心“希望”宝树下,那尊不朽的明心禅师法身,眉心处那一点亘古不变的青金印记,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极其微弱的……共鸣,或者说,是“对峙”。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禅净学院”静室中打坐的了尘院主,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西方“枯骨荒原”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自语:“渊动……风起之兆么?”
而正在学院“藏经阁”顶楼,翻阅一部古老地理志、试图寻找关于某些“地脉异常”与上古传说关联线索的林澈,也莫名感到一阵心悸,手中的书卷险些滑落。他走到窗边,望向西方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那片被余晖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下,仿佛隐藏着令人不安的阴影。
“变数藏渊……”他想起了尘院主的话,心中那份不安,愈清晰。
夜幕,缓缓降临。
星火原的灯火,与“希望”宝树的光芒,依旧温暖而祥和。
但在那光芒照耀不到的、更深的黑暗与遗忘之地,某些沉寂了百年的东西,似乎正在被“流炎谷”的火星,被“巡天司”一份不起眼的报告,被一个名叫韩七的年轻文书那点微不足道的执着……以及,某种更深层、更宏大的“潮汐”所扰动,开始缓缓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