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贤者站在连接网络的最高处——一座由纯粹星光构筑的了望台。从这里,祂能“看”到整个网络的脉动:三百个文明的意识流像彩色的河流,在网络中交汇、融合、分离,又再次交汇。每一道交汇处,都迸出新的思想火花、艺术灵感、科技突破。
百年了。
自从祂成为守护贤者,已经过去了一百个标准年。
对普通文明来说,这是几代人的更迭。但对祂而言,这只是弹指一瞬——贤者的千年记忆、第二席的守望岁月、深渊的时间混沌感,让祂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而宏大。
网络很稳定。
“理解模式”被证明是成功的。文明之间依然会有分歧、冲突,甚至小规模的“概念战争”(比如光羽族和机械文明关于“美是否可量化”的百年辩论),但再也没有爆过真正的灭绝性战争。因为每个文明都能通过网络,直接感受到对方的痛苦、恐惧和希望。
“当你看到敌人孩子哭泣的样子和你自己孩子一样时,就很难再按下毁灭按钮了。”——这是Ω-128机械文明最高议长在签署《跨文明伦理公约》时的言。虽然它没有孩子,但它理解了比喻。
守护贤者满意地记录下这一切。
但今天,了望台上来了一个访客。
阿尔法。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研究袍,不再是观测员的制服,也没有携带任何仪器。百年时间对她来说不长——原初文明的平均寿命是三千年。但她的气质变了,从冰冷的执法者,变成了温和的学者。
“贤者大人。”阿尔法微微鞠躬。
“阿尔法。”守护贤者转身,星光构成的面容上浮现出微笑——那是陶乐的习惯动作,保留了下来,“在研究室还习惯吗?”
“很好。”阿尔法走到了望台边缘,看着下方流淌的意识河流,“贤者(指老贤者)让我研究‘低维文明的共情进化’。这百年,我看了太多……令人惊讶的事情。”
“比如?”
“比如Ω-417光羽族和Ω-999虚无之海(经过修复后,Ω-999从纯粹的虚无变成了‘概念温床’,诞生了一种以抽象思维为食的文明)的合作项目。”阿尔法说,“他们一起创造了一种‘情感光谱仪’,能把无法言说的感受转化成可见的光谱。现在两个文明正在用这个仪器开‘感受画展’。”
守护贤者笑了:“很美,不是吗?”
“很美。”阿尔法停顿了一下,“但也……很脆弱。”
“为什么这么说?”
阿尔法调出一份数据报告,投射在空中:“这是网络过去百年的‘概念稳定性指数’。整体很稳定,但在某些细微处……有规律的波动。每三十三年一次,波动幅度在o。o3%到o。o5%之间,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
守护贤者看向数据。确实,像心跳一样规律的微弱波动。
“你怀疑是什么?”
“我怀疑……网络在‘呼吸’。”阿尔法说,“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呼吸——吸收多元宇宙的概念背景辐射,然后呼出‘新意义’。这种呼吸的节奏,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也可能……是一种召唤。”
“召唤什么?”
“我不知道。”阿尔法摇头,“但贤者(老贤者)让我提醒你:过度连接会改变一个区域的‘概念密度’。当密度达到某个阈值时,可能会吸引……更高层次的存在。”
她顿了顿:“不是掠食者那种低级的维度蛀虫。是更古老的、更宏大的……某种东西。”
守护贤者沉默了片刻。
然后,祂问:“贤者(老贤者)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大概几十万年前——曾经见过一次‘维度吞噬者’的苏醒。”阿尔法的声音压低,“那不是生物,不是文明,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潮汐,就像季节更替。当某个维度的概念密度过高时,吞噬者就会醒来,清理‘过剩’,让维度回归平衡。”
“清理的方式是?”
“吃掉整个维度。”阿尔法说,“不是物理吃掉,是‘概念归零’。把那个维度所有的文明、所有的历史、所有的意义,全部抹平,变回一张白纸。然后,等待下一个循环开始。”
守护贤者感到一阵寒意。
虽然祂已经是近乎永恒的存在,但“概念归零”这个词,依然让祂感到本能的恐惧。
“吞噬者现在在哪里?”
“在沉睡。”阿尔法说,“按照贤者的计算,距离下一次苏醒,大概还有……三千年。但如果概念密度增长过快,可能会提前。”
她看向守护贤者:“而我们的连接网络,正在以惊人的度增加这个区域的概念密度。每连接一个文明,密度就上升一级。照这个度,可能……五百年后,就会达到触阈值。”
五百年。
对普通人来说,是漫长的未来。
对守护贤者来说,是即将到来的明天。
“贤者有解决办法吗?”
“没有。”阿尔法摇头,“他说,吞噬者是宇宙法则的一部分,就像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无法阻止,只能……延缓,或者,寻找共存之道。”
“共存?”守护贤者皱眉,“和一种以抹除存在为天职的东西共存?”
“也许不是抹除。”阿尔法说,“贤者暗示,吞噬者可能不是‘恶意’的。它只是在执行一个功能,就像白细胞清理病菌。如果我们能证明自己不是‘病菌’,而是……健康的细胞,也许它能放过我们。”
“怎么证明?”
“不知道。”阿尔法苦笑,“贤者说,那是你们需要自己寻找的答案。他只是一个退休的老头子,不想再操心这些事了。”
典型的贤者风格——给个提示,然后甩手不管。
守护贤者看向远方的星空。
三百个文明的光点,像一张温暖的网,覆盖着这片宇宙。
祂不能让他们被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