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一种进步吗?还只是胡思乱想?他不知道。但这种思考本身,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略带疏离的平静。仿佛站在岸边,看河中漩涡翻卷,虽未下水,却已开始估算水流的度和方向。
麻将桌那边传来吕蕙清亮的声音,好像在指挥出牌。郝大望过去,看到她侧脸认真的神情,脖颈优美的线条。他又想起她昨夜或今晨的娇媚模样。美好是真实的。欲望是真实的。依赖是真实的。计算呢?或许也是真实的。所有这些真实叠加在一起,构成了此刻他身处的这个微小世界。
能看清这些叠加的纹路,而不被单一的色彩迷惑,或许就是他目前所能做的、最实际的“修炼”。至于未来,能否如模糊设想的那样,有机会去驾驭更复杂的局面、更“不好”的力量,那需要更多的资本、机缘和智慧。但至少,思维的触角,已经试探着伸向了那个方向。
雨,似乎真的要停了。不再是绵密的纱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珠帘,偶尔有几缕微弱的、带着水汽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郝大深吸了一口这湿润的空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娱乐室里,战局正酣,女人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走到窗前,将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外面的世界依旧模糊,但轮廓正在一点点清晰起来。雨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隐约传来的、楼下庭院里积蓄的雨水从排水孔流走的汩汩声,以及更远处,城市慢慢苏醒的、低沉的喧嚣。
新的一天,在雨水的间隙里,即将真正开始。而他,带着这一早晨纷乱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的思绪,也要重新投入那具体而微的生活了。或许,下一次与“规律”的碰撞,就藏在即将到来的、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里。
他转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朝着那片温暖的喧嚣走去。
“战况如何?谁输得最多,晚上可要负责洗碗啊。”他扬声说道,声音轻松,仿佛刚才那一段漫长的神游从未生。
女人们纷纷抬头看他,笑骂声、娇嗔声再次响起,将他包裹进去。郝大笑着,目光扫过她们每一张生动的脸,心底却一片澄明,如同被这场渐渐停歇的雨,洗刷过一般。
郝大走进那片笑语喧哗的房间,随手拖过一把空椅子,在乐倩倩身后坐下。牌桌上,乐倩倩、朱九珍和吕蕙正在斗地主,赵嫒和上官玉倩在一旁观战。
“郝哥来啦?快帮我看看,这牌怎么打嘛!”乐倩倩立刻把身子往后一靠,几乎半倚进郝大怀里,将手里的牌递到他眼前。那是一手散牌,最大的不过一个k,却有三张小小的单牌,还有一对4,一副想憋着春天却明显底气不足的样子。
朱九珍嗤笑一声:“倩倩,打牌还带场外求助的呀?郝大可不许帮她看牌!”
郝大笑笑,没接乐倩倩的牌,只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自己打,输了算我的。”
“你说的哦!”乐倩倩眼睛一亮,坐直身子,立刻甩出一张最小的单牌3。
吕蕙不动声色地接上一张5,朱九珍则干脆地过牌。牌局继续,乐倩倩显然没什么章法,只凭感觉出牌,很快就被朱九珍抓住破绽,一个炸弹加顺子,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一局。
“哎哟!”乐倩倩懊恼地叫了一声,转身就捶了郝大一下,“都怪你!不帮我!”
郝大顺势抓住她的手,笑道:“愿赌服输,晚上我替你洗碗。”
“这还差不多。”乐倩倩哼了一声,但眼里都是笑意。
朱九珍一边洗牌,一边抬眼瞥了郝大一下:“哟,咱们郝哥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一个人躲窗边想通什么人生大道理了?”
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娇蛮,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郝大迎上她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朱九珍看似直率任性,心思却并不简单。她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虽然大多数时候用撒娇耍赖的方式表现出来。
“能想通什么?不就是看着你们,觉得还是打牌比较快乐。”郝大说得漫不经心,接过赵嫒递来的一杯新茶,抿了一口。茶水微烫,带着清香,正好驱散了一点窗边带来的湿凉气。
“虚伪。”朱九珍撇撇嘴,手下洗牌的动作却不停,纸牌在她指间翻飞,出悦耳的刷刷声。“刚才看你那样子,跟要羽化登仙似的,肯定没想好事。”
郝大笑而不语,视线转向麻将桌那边。麻将桌是自动洗牌的,嗡嗡作响。吕蕙和赵嫒正在低声交流刚才的牌局,上官玉倩则摆弄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这边。
这看似和谐热闹的景象下,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每个人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随性,但郝大能感觉到,她们的注意力或多或少都牵系在他身上。他的离开和回归,他短暂的沉默,甚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她们以各自的方式解读。
这就是他现在身处的“局”。一个由情感、欲望、现实考量、暂时庇护关系共同编织的、脆弱而又切实存在的温柔网络。他既是这个网络的中心,某种意义上也是被这张网包裹、甚至束缚的对象。
“再来再来!”乐倩倩已经重新抓好了牌,催促道。
郝大没有下场,只是继续坐在乐倩倩身后观战。他的目光掠过女人们握着牌的手指——有的纤细白皙,涂着精致的蔻丹;有的圆润可爱,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也有的指节分明,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这些手,能做出温柔抚慰的动作,也能打出或凌厉或狡黠的牌路。
牌局本身也是一个小小的博弈场。乐倩倩打得随意,重在参与和气氛;朱九珍攻势凌厉,喜欢掌控局面;吕蕙则沉稳许多,算牌谨慎,常常后制人。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策略,在这方寸牌桌上显露无疑。
郝大看着看着,思绪又有些飘远。这牌局,何尝不是人性某个侧面的缩影?每个人根据自己的牌面(条件、资源),采取不同的策略(行为方式),目标都是赢得游戏(获取利益或满足感)。有合作,有竞争,有虚张声势,也有隐忍待。规则是明确的,但如何在规则内最大化自己的胜算,则需要经验和判断。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还在底层挣扎时,看过的一场街头棋局。摆摊的老人棋艺高,但总会巧妙地“输”给某些看起来像是有钱主顾的对手,赢取一点彩头,又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刻意相让而失了面子。那时他只觉老人狡黠,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对人性(虚荣心、好胜心)和规则(街头博弈的潜规则)的精准把握与利用?
“郝哥!郝哥!”乐倩倩的呼唤把他拉回现实,“你看我这牌,是不是该出对子了?”
郝大定睛一看,乐倩倩手里捏着一对q,表情纠结。朱九珍刚刚出了一对1o,吕蕙过牌。
“出吧。”郝大说。
乐倩倩丢出对q,朱九珍果然没有更大的对子,皱皱眉过了。吕蕙沉吟了一下,也选择过牌。乐倩倩立刻欢呼一声,顺势又打出一个小顺子。
这一局,乐倩倩竟然侥幸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