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郝大望着天花板,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难以名状的气味,是多种香水、汗水和某种更原始气息的混合物。五个女人各自陷入沉睡,呼吸声此起彼伏,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郝大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身体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这种清醒并不新鲜,事实上,自从他现自己拥有这种特殊能力后,每个不眠之夜都伴随着同样的清醒。
“因为相信,所以看到。”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微笑。
这句话是他从一个已故的哲学教授那里听来的,当时他还只是个普通的穷学生,在讲座的最后一排打瞌睡。但这句话像一颗种子,不知何时在他的潜意识中生根芽,直到某一天,他突然“看到”了。
起初只是模糊的预感——知道地铁会在三分钟后到站,猜到教授会出什么考题,预感到某只股票明天会涨。然后预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直到他能“看到”未来的片段,能“看到”人们心中最深层的欲望,能“看到”如何将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变为现实。
郝大侧过头,目光从朱九珍安详的睡脸,扫过吕蕙微张的嘴唇,越过郝娇俏凌乱的丝,瞥见上官玉鹿裸露的肩头,最后落在乐倩倩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五个女人,五种美,五种不同的欲望,却都因他而满足。
不,不是“因他”,是“因他能给予的”。
朱九珍要的是安全感,那种被强大男人完全保护的幻觉;吕蕙渴望被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不可或缺;郝娇俏追求刺激,生活必须充满戏剧性才不枉此生;上官玉鹿迷恋权力,她想要的不是郝大,而是郝大能连接的人脉和资源;乐倩倩最单纯,也最复杂——她只是想要被爱,纯粹地、无条件地被爱,但郝大清楚,自己给不了任何人纯粹的东西。
“画饼本身其实并不可怕。。。”郝大再次想起这个思考的起点,“可怕的是画出的饼都成了真的。”
他坐起身,动作轻柔,以免惊醒任何人。赤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他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凌晨三点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街道已几乎空无一人。玻璃映出他的倒影——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不算特别英俊,但有一双深邃得令人不安的眼睛。
“我该满足的。”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有财富,不是继承的,是自己“看到”投资机会赚来的。他有女人,不止房间里的五个,只是今晚她们恰好都在。他有地位,尽管不公开,但在某些圈子里,郝大这个名字意味着“能解决问题的人”。他甚至有健康,每天晨跑十公里毫不费力。
但他没有睡眠。至少,没有那种能让灵魂真正休息的睡眠。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信息:“货已到港,明晚十点,老地方。”
郝大没有立即回复。他盯着那条信息,然后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看到——码头,集装箱,两个穿黑西装的人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手腕上有蝎子纹身。他看到交易完成,看到钱转入瑞士银行的某个账户,看到自己坐在书房里阅读一份关于某种稀有矿物的报告。
“看到了”未来,就必须行动。这是他的诅咒,或者说,是他的责任。
郝大回到床边,开始穿衣服。动作很轻,但朱九珍还是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老公,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有点事要处理。”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继续睡吧。”
“早点回来。”她喃喃道,又沉入梦乡。
郝大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走廊很长,墙壁上挂着他收集的抽象画,每一幅都价值不菲,但此刻在他看来,那些扭曲的形状和狂野的色彩都显得空洞。他在一幅全黑的画作前停步——那是他最贵的收藏,据说能让人“看到自己的灵魂”。
他只看得到明天的交易,后天的董事会会议,大后天与某个政要的晚餐。他“看到”自己会成功,会赚更多钱,会有更多女人,会有更大权力。但他看不到自己十年后的样子,看不到自己是否还会在凌晨三点凝视这幅黑画,看不到自己是否能再次安然入睡。
书房在走廊尽头,红木门厚重而沉默。郝大推门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打开桌上一盏古董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桃花心木书桌和桌上摊开的地图——一张详细的港口平面图。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银色烟盒,抽出一支雪茄,但只是拿在手中把玩,没有点燃。戒烟已经三年了,但手里拿着点什么能帮助他思考。
“稳赚不赔的秘诀。”他自嘲地笑了笑。如果真有这样的秘诀,他早就现了。他能看到的只是概率,只是可能性,只是无数未来分支中最有可能成为现实的那一条。但“最有可能”不等于“一定”,他见过太多次,一个小小的意外就能让整个未来偏离轨道。
就像三年前那次,他“看到”自己投资的新能源公司股价会翻三倍,也确实翻了。但他没“看到”那个席工程师会心脏病突去世,没“看到”替代者会犯一个致命错误,没“看到”股价会在巅峰后暴跌。他及时抽身了,因为他“看到”了暴跌的可能性,但那些跟风的投资者呢?
郝大揉了揉太阳穴。他帮助了很多人,也伤害了很多人。有时这两者甚至是同一批人——他帮助他们获得短期利益,却使他们错失了更大的机会;或者相反,他看似让他们遭受损失,却使他们避免了更大的灾难。
道德是奢侈品,尤其当你“看到”的比别人多时。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郝大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李秘书,他实际上的左膀右臂,知道他几乎所有秘密,除了那个最重要的。
“老板,警方那边有新动静。”李秘书的声音总是平稳得像在读新闻稿,“陈队长在查上个月的码头事故,问得比预想的深入。”
“他知道多少?”
“不多,但很执着。需要我处理吗?”
郝大沉默了几秒,闭上眼睛。这次他看到——陈队长,四十多岁,有正义感但也有房贷压力,女儿明年要出国留学。他看到两种可能:一种是陈队长继续调查,三周后“意外”现一份关键证据;另一种是陈队长收到一笔匿名捐款,足以支付女儿第一年的学费,然后调查方向“恰好”转向别处。
“给他女儿设个奖学金。”郝大说,“以匿名捐赠者的名义,条件优秀但家庭困难的警员子女优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明白了。还有其他指示吗?”
“明天晚上的安排照旧,但增加一倍安保。我‘感觉’会有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
“不清楚。只是一种感觉。”郝大从不说自己能“看到”,只说“感觉”或“直觉”。人们能接受一个有常直觉的天才,但不能接受一个真正的先知。前者令人钦佩,后者令人恐惧。
挂断电话,郝大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大多是些日常事务,投资报告,会议邀请,慈善晚宴的请柬。他快浏览,回复,决定,拒绝。效率惊人,因为他在打开每封邮件前,已经“看到”了内容。
凌晨四点,他处理完所有工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思考未来,而是回忆过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的那个下午。大学图书馆,他因为前一晚熬夜而昏昏欲睡,趴在《宏观经济学》课本上打盹。然后突然之间,他“看到”教授走进教室,把试卷下来,第一道题是关于“流动性陷阱”的案例分析。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赶紧翻书复习相关内容。第二天考试,第一道题果然如他所“见”。
当时他以为只是巧合,或者自己有某种第六感。但随着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能看到未来,尽管是碎片化的,不确定的,但确实存在。
他也试过告诉别人。第一个是大学女友,结果她认为他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温柔地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第二个是母亲,她惊恐地划着十字,求他不要再说这种“亵渎上帝”的话。第三个是当时最好的朋友,朋友的眼睛亮了起来,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明天的彩票号码是多少”。
从此他学会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