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便有雾,灰蒙蒙的,从河谷里漫上来,一层一层缠住城墙的垛口。
城头的旗子湿漉漉地垂着,连风都吹不动。
几只寒鸦蹲在角楼的飞檐上,缩着脖子,偶尔嘎地叫一声,叫得人心口紧。
忽然有钟声。
从宫城方向传来,沉闷,悠长,一声,又一声,压得极低,像是从地底拱出来的。
雾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钟声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撞得人喘不过气来。
雍邑城里,卖浆的停了手里的勺,赶车的勒住了马,蹲在街边的乞丐慢慢站起来,朝着宫城的方向望。
钟九响了。
——宁先君,崩了。
灵堂设在寝宫正殿,白幛垂落,烛火摇晃。
先君的梓宫停在正中,黑沉沉一口大棺,漆面还泛着微光。
棺前供着清酒一卮、黍米一簋,简薄得叫人心里酸。
宁先君一生简约。后宫冷清,几乎没有嫔妾成群的光景。
如此,自然子嗣也单薄——终其一生,只得三子。
托孤之臣,宁先君是想过的。
可还没来得及把名字写进诏书,还没来得及当着群臣的面嘱咐几句,人就去了。
走得这样急。
连他自己大约也没有料到,他也会英年早逝。
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是君在哪里呢?
宁先君崩逝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朝堂之上,人心如沸水翻腾。
然而,最先浮上水面的,并非悲声,而是暗流下蛰伏已久的欲念。
按照秦国祖制,赢说作为长子,理应顺理成章地继承君位,这是朝野上下多数人的共识。
可朝堂之上,从来都不是只讲祖制的地方,权力的诱惑,足以让人心扭曲,让规则形同虚设,总有一些人,想借着君主驾崩的契机,谋取属于自己的权力。
太宰府中,烛火烧得极旺。
费忌跪坐在案后,先君在时,他永远是那个垂躬身、话不多说半句的忠仆,眉眼间堆着的都是驯顺与恭敬。
可此刻,那层皮相正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的骨头。
“出子……”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咀嚼一枚未熟的青果,酸涩里透出一丝甘甜。
襁褓中的婴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躺在君位上,喘气,就够了。
他需要一个傀儡。
不,是秦国需要一个傀儡。
费忌这样告诉自己。
大司徒赢三父来得很快。
他踏进太宰府时,衣摆上还沾着宫门外的露水,靴底带着泥。
费忌起身相迎,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赢三父是赢氏旁支,可偏偏,他掌着土地、户籍、赋税,掌着国库的钥匙,掌着满朝文武的俸禄来源。
先君信他,因为他是赢氏的人。
可有时旁支的人,往往比外人更渴望着坐上主位的那一天。
“出子?”
赢三父接过费忌递来的铜樽,没有饮,只是握在掌心,感受那一点温热。
“出子。”
费忌点头。
“九岁,太大了。”
九岁的赢说,已经懂得什么叫君位。
而襁褓里的出子,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