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什么,没多少人记得。
只知道他在廷尉署的地牢里当差,管些送饭递水的杂事,偶尔也帮着收尸。
牢里死人不是什么稀罕事,疫病、斗殴、熬不过刑的,隔三差五就有。
他干这行有年头了,人长得矮胖,脸上总挂着笑,见了谁都要点头哈腰。
那天他值夜,天亮前走的。
有人看见他出的门,还打了招呼。
他说,回家,困了。
从廷尉衙门到他家,要走两刻钟。
经过一片民坊,再穿过一条巷子,巷子口有口井,井沿不高,半人膝那么矮,年头久了,青石板上磨出几道深痕。
他每天走这条路,走了七八年,闭着眼也能走回去。
那天他掉进去了。
没人听见动静。
第二天早上,一个妇人去打水,桶放下去,觉得沉,拽上来一看,桶沿挂着片布。
她往井里瞅,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后来喊人来捞,捞上来,人已经泡得胀,脸和身子肿成两倍大,五官挤在一处,认不出是谁。
他家里人来认尸,哭了一阵。
他婆娘说,他昨儿还好好的,说要给她扯块布做衣裳。
有人问,是不是天黑没看清路?
那婆娘说,他走了多少年了,闭着眼也能走回去。
又问,是不是喝了酒?
她说,他不喝酒,滴酒不沾,闻着酒味都难受。
那就怪了。
井沿那么矮,但凡有点防备,脚一抬就过去了。
除非是直直地走上去,一步没停,一脚踩空——可谁走路会直直地往井里走?
没人想明白。
最后说是意外。
掉井里淹死的,年年都有几个,没什么稀奇。
他家里人不同意,可又能怎样?
人已经死了,总得有个说法。
廷尉署给了些钱,说是安钱,让他们别闹。
拿了钱,早早把尸体拉回去,埋了。
张荃,一个在廷尉署的押司,管些书信往来,是个老实人。
那天他要出城办差,城门刚开,他就骑着马出去了。
有人看见他过的城门洞,马走得不快,蹄子嗒嗒的,他坐在马上,还跟守门的兵卒点了下头。
出去没多远,就出了事。
马忽然一扬前蹄,直立起来,把押司掀了下去。
押司摔在地上,脖子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人就没声了。
马还在跑,跑出几十步,忽然站住了,喘着粗气,浑身抖。
有人追上去,拽住缰绳,它也不挣扎,就那么站着,眼睛直愣愣的,像吓傻了。
押司被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这事就算完了。
若是有心人计数,就算现,雍邑少了不少人,其中的一半,都是小吏。
后来,宁先君驾崩,又死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