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我。
“咦?”她皱了皱眉,“你怎么跑这圈来了?”
她以为我是一头走错了圈的猪。我拼命地朝她冲过去,想用嘴去拱她的手,想让她认出我来。可我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头两百斤的猪,这一冲的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她撞了个趔趄,桶里的饲料洒了一地。
“哎哟!”潇潇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在地上,“你这头死猪,什么疯?”
她抬起脚踢了我一脚,踢在我的肋骨上。不疼——猪的皮很厚,脂肪层很厚,那一脚像隔着一床棉被踢我,只有闷闷的一下。可我的心比那一脚疼一万倍。
潇潇,是我啊,我是陈默。
我说不出来。我只能出“嗷嗷”的猪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我围着她转圈,用鼻子拱她的裤腿,用头蹭她的小腿——这是我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可现在我做出来了,像一个绝望的、不会说话的孩子。
潇潇被我弄得莫名其妙,又踢了我一脚:“滚一边去,别耽误我喂猪。”
她弯腰把洒了的饲料铲回桶里,然后一勺一勺地往食槽里加料。其他猪蜂拥而上,挤在食槽边吧唧吧唧地吃起来。我没有去吃——我站在潇潇身边,仰着头看她。猪的脖子很短,仰头很吃力,可我一直仰着,用我那模糊的猪眼睛去看她的脸。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奇怪:“你怎么不吃?”
我不吃。我就那么看着她。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前年切猪草的时候被刀划的,缝了三针。她的手指插进我头上的猪毛里,轻轻地挠了挠。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几乎要哭出来——如果猪会哭的话。
“你这头猪,眼睛怎么跟人似的?”潇潇嘟囔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饲料渣,“别看了,再看我也不能把你当人养。”
她提着空桶走了。铁门在她身后关上,插销“咔嗒”一声插了回去。
我趴在门后面,把鼻子塞进门缝里,闻着她留下的气味——洗衣粉的味道,饲料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潇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这股气息我闻了二十年,从来不曾注意过,可现在它是我和人类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下午的时候,小雅来了。
她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跑到猪圈来了——她从小就这样,喜欢猪,觉得猪可爱。潇潇总说这丫头随我,天生就是个养猪的命。
小雅今年十四岁,上初二,个子蹿得很快,已经到她妈耳朵了。她穿着一件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印着卡通猪图案的t恤——那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特别喜欢,每周都要穿。
“妈,我来看猪啦——”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糖掉进了瓷碗里。她跑进三号育肥舍,手里攥着一把青草——大概是放学路上拔的。她挨个猪栏看过去,最后停在了我这间。
“咦,这头猪怎么不吃饭?”她指着我对潇潇说。
潇潇正在隔壁圈里喂猪,头也没抬:“那头猪今天犯神经,撞了一上午的门,估计是脑子有问题。”
小雅蹲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我。她的眼睛很大,圆圆的,亮亮的,睫毛很长——这点随了她妈。她把手里的青草伸进来,递到我的鼻子前面。
“吃草,乖。”
我看着她的手指。细长的、白白净净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不知道在哪里划的。这双手我牵了十四年,从她蹒跚学步的时候牵起,一直牵到她的手心长到能握住我的整根手指。
我没有吃草。我把鼻子凑过去,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她的掌心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青草的气息。
小雅笑了:“妈,这头猪好乖啊,它蹭我的手!”
潇潇终于过来了,站在小雅身后,低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头猪确实不对劲。”她说,“你看它的眼睛,跟别的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猪的眼睛是浑的、呆的,这头猪的眼睛……怎么说呢,像个人。”
小雅凑近了看,鼻尖几乎碰到了栏杆。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
“妈,它的眼睛好像爸。”
潇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胡说八道什么,你爸能有这么双眼睛?你爸那双死鱼眼,跟猪眼差不多倒是真的。”
小雅咯咯地笑起来。
我趴在地上,看着她们母女俩笑成一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的脸上、头上、肩膀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们身后是猪舍灰扑扑的水泥墙和生锈的铁栏杆,头顶是一根根落满灰尘的日光灯管,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和零星的猪粪。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在那一刻,我觉得她们像是站在一束舞台的追光灯下,美得让我不敢直视。
我想哭。可猪没有泪腺。我的眼眶干涩得像两块砂纸,什么也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