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摘掉耳机,世界突然安静了。
河水流淌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柳树枝条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一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还在麻,而且那种麻的感觉在蔓延,从手指到手腕,从小臂到肘部。我试着握了握拳,手指不太听使唤,像隔着一层厚手套去抓东西。
然后,心慌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被捏了一下”的轻微感觉,而是突然猛烈地跳了几下,然后又骤然慢下来,慢到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咚——咚咚咚咚——咚——停。
那种停顿,大概只有一两秒钟,但对我来说像过了一辈子。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颈动脉,想数一下脉搏。指尖按在脖子侧面,皮肤是凉的,手指是凉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能感觉到。很弱,很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挣扎。
“冷静,陈默,你冷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掏出手机打12o。但手在抖,手机从掌心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屏幕朝上,亮着。
屏保是一张小雅的照片。去年秋天带她去动物园,她在长颈鹿区回过头来,头被风吹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非常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小雅。
她明天早上醒来,现爸爸不在家,会以为我又早早出门了。她会自己起床,自己热牛奶,自己背着书包去上学。她不会知道,爸爸躺在河滨公园的一张长椅上,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停止跳动。
她什么时候会知道?谁去告诉她?是警察吗?还是居委会的大妈?还是哪个好心的路人从我的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她的号码?
她才十一岁。
她妈妈在深圳,远水解不了近渴。爷爷奶奶在老家,外公外婆身体也不好。如果我不在了,谁来照顾她?谁给她开家长会?谁在她考砸了的时候说“没事,下次努力”?
谁来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推开她的房门,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爸爸在”?
“小雅……”
我喃喃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河风把它吹散了,像吹散一缕烟。
胸口的压迫感突然加剧,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胸腔内部攥住了我的心脏,然后用力拧。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沉的、钝重的、向内塌陷的疼痛,像整座胸腔都在往里面坍塌。
我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运动短裤的裤腿。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一根很细的吸管,空气怎么都进不去。我的嘴唇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出细微的“得得”声。
视野开始模糊。
路灯的光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晕,像在水里洇开的墨。河对岸的楼房轮廓变得扭曲,像是融化的蜡烛。我眨了眨眼,想把这些重影合在一起,但它们越分越开,像两个闹了别扭的孩子。
汗。
大量的汗。
不是跑步出的那种热汗,而是一种冰凉黏腻的冷汗,从额头、从脖子、从后背同时涌出来,瞬间就把运动t恤浸透了。风一吹,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我听说过这种感觉。
在某篇文章里,或者某条新闻里,或者某个健康科普的视频里——心源性猝死的前兆,其中一条就是“出冷汗”。
原来如此。
原来这些症状,那些文章里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胸痛、胸闷、左臂麻木、下颌放射痛、心慌、气短、冷汗——它们不是吓唬人的,它们是身体在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而我把这些信号,一次又一次地忽略了。
社区医院的老头让我去做动态心电图,我没去。朋友说“你脸色很差去查查吧”,我说“最近忙,等闲下来再说”。网上那些科普文章,我划过去的时候甚至不会多看一秒。
“陈老师,您也要注意身体啊”——直播间里那些学生说过的话,此刻像回音一样在脑子里转。
现在,我坐在这张湿冷的长椅上,心脏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再也展不平了。
我想打电话。
我的手在地上摸索,碰到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小雅的笑容还在那里。我努力地把手机握紧,用大拇指去按解锁键。
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