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完牙,我躺到床上。
床的另一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小雅妈妈曾经睡的位置。离婚后我一直没换床,也没动那半边,不是因为还留恋什么,只是懒得收拾。
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叫。明天的讲座ppt,第三页的数据需要更新成最新的;后天下午三点的那个咨询,家长说要带孩子的模考成绩单来;大后天的教研会,我要言的主题是“aI时代下的升学规划”……
还有小雅的数学成绩。六年级了,马上小升初,数学不及格,这怎么行。是不是该给她找个家教?可我哪有时间去找?就算找到了,怎么跟家教对接?我连小雅现在数学学到哪一章都不知道。
越想越清醒。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十二点二十八分。
再躺一会儿。
十二点四十一分。
十二点五十七分。
一点零九分。
我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这种状态我太熟悉了——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越是睡不着,越是焦虑;越是焦虑,心跳就越快;心跳越快,就越睡不着。
完美的恶性循环。
我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深呼吸了几次。胸口那种沉闷的感觉又来了,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在肋骨下面,闷得慌。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夜跑。
我坚持夜跑大概有两三年了。最开始是为了减肥,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变成了某种解压的方式。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穿上跑鞋出门,沿着小区外面的河滨公园跑上五公里,出一身汗,回来洗个澡,倒头就能睡着。
今晚也不例外。
我换上运动服,把跑鞋的鞋带系紧,在门口摸黑找到了耳机。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小雅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小雅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我站了几秒钟,轻轻把门合上。
“爸爸出去跑个步,很快回来。”我小声说,虽然她听不见。
凌晨一点二十分,我出了门。
小区的路灯昏黄,照在地上像一个个褪了色的月亮。夜风不算凉,三月底的天气已经开始转暖,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不知道哪户人家阳台上的花香。
我戴上耳机,打开跑步app,选了常听的那个歌单——都是些节奏感强的电子音乐,跑起来有劲儿。
从小区北门出去,沿着河滨公园的步道往南跑。这条路我很熟,跑过几百次了。左边是河,黑黢黢的水面上偶尔泛起一点光,不知道是路灯的倒影还是什么。右边是一排柳树,枝条垂下来,跑步的时候要稍微偏一下头。
配不快,六分半一公里。我知道自己不是年轻人了,不敢像以前那样猛冲。膝盖受不了,心脏也受不了。
跑了一公里左右,胸口那种沉闷的感觉反而加重了。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挤压着心脏和肺。我放慢了度,从跑步变成快走,然后又变回慢跑。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对自己说。
耳机里的歌跳到下一,是个很燥的电子舞曲,鼓点密集得像机关枪。我听着那节奏,脚步不自觉地加快,配提到了六分钟。
又跑了大概八百米,我突然觉得左手麻。
不是那种压到了胳膊之后的麻,是从里面往外扩散的那种,像有一根细细的电流从肩膀一直窜到指尖。同时,下颌骨的位置也开始隐隐作痛,酸酸胀胀的,像刚嚼了一整包槟榔。
我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步道的石板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不对劲。”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人的大脑有一种很奇怪的自我保护机制——当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它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否认。
“没事的,就是跑猛了。”
“歇一会儿就好了。”
“明天还要讲座,别自己吓自己。”
我直起身,慢慢往前走。步道旁边有一张长椅,我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被夜露打湿了,坐上去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