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很大。比我预期的要大得多。钟叔说半米多高,但我目测这只至少有六十厘米。它的身形修长而紧凑,脖颈微缩,整个姿态像一张半拉的弓。羽毛的颜色在夜色中几乎是黑灰色的,但当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我能看到那些细碎的白色斑纹,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在深灰色的缎面上一点一点地点上去的。它的腿很长,胫部裸露,呈现出一种苍白的、近乎病态的黄绿色。
然后它动了。它的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度转向我这边。
那双眼睛。
在手电筒关闭、没有任何人造光源的情况下,那双眼睛竟然是可见的——不是因为它们光,而是因为它们不光。周围的黑暗是深灰色的、流动的、有质感的,而它的眼睛是纯粹的、绝对的黑色,像是两块圆形的空洞,通往某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我按下了快门。
“咔嚓——”
快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响得像一声枪响。
那个影子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飞走,也不是跳开,而是“收缩”,像是它的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向内塌陷了一寸。然后它静止了。没有逃跑,没有出任何声音,只是静止了。它的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转着,两只纯黑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我所在的方向。
我知道它看见我了。不是那种野生动物察觉到人类存在时的警觉或恐惧,而是一种……审视。像一个坐在暗处的人,看着另一个闯进暗处的人,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耐心和……期待?
我又按下了快门。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快门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每一声都让我自己的心脏抽搐一下。但我停不下来。我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食指在快门线上痉挛般地收缩。
那个影子始终没有动。它就那样站在石头上,看着我,让我拍。快门的声音似乎对它没有任何影响——不,不是没有影响,而是它在“承受”这些声音,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任由别人往他身上扔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我停了下来。
黑暗中的寂静立刻涌了上来,比之前更加浓稠。蛙声停了。猫头鹰不叫了。连溪水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在我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
那个影子还站在那里。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张开嘴,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鸣叫。
“嗡——”
不是鸟叫。不是任何一种我认知范围内的鸟类的叫声。那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约三秒的震动,像是有一根巨大的手指按在了一个巨型音叉上。声音不大,但它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是通过地面传播的。我能感觉到它从脚底传上来,沿着我的脊椎一路攀升,最后在我的颅腔里炸开,让我的牙齿不由自主地磕碰在一起。
一声过后,一切恢复了正常。蛙声重新响起,溪水重新流淌,猫头鹰在远处不紧不慢地叫着。
石头上的影子消失了。
我在折叠椅里坐了整整十五分钟才敢动。我的内衣被汗水浸透了,冲锋衣的内层冰凉地贴在背上。我低头看了看相机——液晶屏上显示着刚才拍到的照片。我按回放键,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暗色轮廓。
第二张:稍微清晰一些,能看出鸟的形状,但眼睛的位置是一片死黑。
第三张:……
我的手停住了。
第三张照片里,那只鸟的头微微侧着,两只纯黑的眼睛正对着镜头。但在它身后——在它身后的岩石阴影里——有一个形状。
那个形状不像是岩石的纹理,也不像是树枝的影子。它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比例不对——太长了,躯干和四肢的比例被拉得像一根融化的蜡烛。它附着在岩石的表面,或者说,它从岩石的表面浮现出来,像一张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脸挣扎着要钻出来。
我放大了照片。
噪点很多,暗光条件下的高Iso让画面充满了颗粒感。但在那些颗粒之间,我能看到一些细节——那个形状的表面有一种粗糙的、鳞片状的纹理,不是岩石的风化纹路,而是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凹陷,像是在潮湿的泥地上按了两个拇指印。
我关掉了液晶屏。
四周的黑暗突然变得有了重量,压在我的肩膀上,压在我的胸口上,压在我的眼球上。我告诉自己那是岩石的阴影,是照片过度放大的噪点,是我连续两天睡眠不足导致的视觉幻觉。
我告诉自己这些,但我不相信。
那天晚上我收好器材,摸黑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回到护林站。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的腿在抖,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钟叔站在护林站门口,抽着旱烟,好像一直在等我。
“拍到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相机包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把烟头在地上碾灭,转身进屋。
“收拾收拾,下山吧。”他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别看了。也别给人看。”
我没有听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