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26年o3月23日,农历二月初五,宜:嫁娶、开光、祭祀、祈福、求嗣,忌:开市、交易、作灶、纳财、上梁。
我叫陈默,这个名字是我爷爷取的。他说,沉默是金,少说话多做事的人才能成事。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嘴,或者说,因为管不住自己按快门的手,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事情要从2o26年3月23日说起。
那天是农历二月初五,老黄历上写得很清楚:宜嫁娶、开光、祭祀、祈福、求嗣;忌开市、交易、作灶、纳财、上梁。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扛着二十多斤的摄影器材钻进粤北山区的时候,我压根没想过翻翻手机里那个万年历app。如果我看了一眼,如果我在意了那个“忌”字后面的任何一项,也许我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城里的小公寓里,泡一杯茶,修修图,在朋友圈里晒一晒花鸟鱼虫。
可是我没有。
我在那片叫作“石门台”的原始森林里,蹲了整整三天。
石门台,当地人叫它“鬼门关”。不是没有道理的。这片保护区横跨几个乡镇,核心区常年封山,沟壑纵横,瀑布深潭密布,最要命的是——信号全无。我来之前做了功课,知道这里是海南虎斑鳽的潜在栖息地之一。海南虎斑鳽,中国特有物种,全世界最神秘的鸟,没有之一。上一个世纪里,能被确认的野外记录不过十次。鸟类学界叫它“幽灵之鸟”,不是因为它的羽毛是白的,而是因为它活得像一个幽灵——昼伏夜出,独来独往,不叫不闹,藏身于高山密林的沟谷深处,仿佛它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我,一个业余观鸟摄影爱好者,一个在国企上班、年近四十、肚子微微福的中年男人,居然妄想找到它。
说起来,这个念头源于三个月前的一次偶然。我在本地一个鸟友群里看到一条消息,说有人在石门台外围的溪流边听到过一种奇怪的叫声,不是常见的夜鹭,也不是猫头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嗡——嗡——”声。消息的人是个老护林员,姓钟,六十七岁,守了这片山四十年。他说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海南虎斑鳽,那还是1998年夏天的一个雨夜,他在巡山的路上,手电筒照到溪边的石头上,一只大鸟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那鸟有半米多高,背上的羽毛是暗灰褐色的,布满细碎的白色斑纹,像披了一件缀满碎钻的旧袍子。脖子很长,微微前倾,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反射出两团幽绿色的光。
“它看了我一眼,”钟叔在语音消息里说,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就那么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不是鸟的眼睛,那是……怎么说呢,那是见过太多东西的眼睛。”
群里的鸟友们笑他,说老人家爱夸张,一只鸟而已,还能有什么眼神。但我没笑。我反复听了那段语音七八遍,每听一遍,后脊梁就凉一分。不是因为钟叔的语气有多诡异,而是因为他说到“那是见过太多东西的眼睛”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三天前,我请了年假,开车进了山。
钟叔在山脚的护林站接我。他比我想象中还要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两只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肩上那支六百毫米的长焦镜头,摇了摇头。
“你拍不到它的。”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为什么?”
“因为它不想被拍到。”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我拍过翠鸟,拍过白鹇,拍过黑脸琵鹭,这些鸟哪一个是想被拍的?不都是靠耐心蹲出来的吗?
钟叔没有再说什么。他给我指了一条路,沿着护林站后面的山谷往里走,大概三个小时脚程,有一条溪流,两岸是密不透风的阔叶林,腐殖质层很厚,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他说那一片区域他这些年偶尔能看到一些痕迹——被踩倒的蕨草、溪边石头上半干的粪便、挂在灌木低处的绒毛——但从来没有一次真正见到过那只鸟。
“那你怎么知道是它?”我问。
“粪便不一样,”钟叔说,“它的粪便里有一种特殊的腥气,不是鱼腥味,也不是蛙类的腥味,是……我说不上来。总之你闻过一次就不会忘。”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是那种老猎人谈论猎物时的兴奋或怀念,而是一种……克制。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回忆起什么。
我在山谷里扎了营。帐篷搭在溪流上游一块相对平坦的台地上,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樟树和栲树,树冠遮天蔽日,白天都透不进几缕阳光。空气是湿的,带着腐烂树叶的甜腥味和泥土深处的凉意。我带的温度计显示,白天最高不过十八度,到了夜里,能降到十度以下。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
我白天沿着溪流上下走了大约两公里,寻找可能的栖息点。海南虎斑鳽喜欢在溪流边的石头上或者倒伏的树干上觅食,要求水质极清、流适中、有足够的鱼虾。这条溪流的水倒是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上爬着小小的虾虎鱼,但我没有找到任何鸟类的痕迹——没有羽毛,没有粪便,没有脚印。
黄昏时分,我回到帐篷,煮了一包方便面,坐在帐篷口等着。按照资料,海南虎斑鳽在天黑透之后才会开始活动,大约在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我支好了三脚架,把相机对准溪流最开阔的一段,镜头盖打开,快门线握在手里,像一个猎人端着枪。
夜里的山谷不是安静的。相反,它吵得要命。蛙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交响乐;猫头鹰在远处的山脊上“咕——咕——”地叫;还有一些我分辨不出的声音——树枝断裂的脆响、某种小动物在落叶层里窸窸窣窣穿行的声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轻轻叹息的声音。
我一直等到凌晨两点,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我扩大了搜索范围。往溪流更上游的方向走了大约四公里,地形变得越来越陡峭,溪流变成了一个个串联起来的小瀑布和水潭,两岸的树木更加密集,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弯腰从倒伏的树干下面钻过去。下午三点左右,我在一个水潭边的泥岸上现了一串脚印。
不是兽类的脚印。那是一只鸟的——三趾向前,一趾向后,趾间有微弱的蹼痕,脚印的大小比我摊开的手掌还要大一圈。我的心跳猛地加了。我蹲下来,凑近看,脚印边缘的泥土还是湿润的,这说明——
这说明它来过这里,很可能就在昨晚,甚至就在今天凌晨。
我几乎是把鼻子贴在了泥土上。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粪便的臭味,而是一种很奇特的味道——像潮湿的石板,像深秋被雨水泡烂的落叶,又像某种陈旧的、被封存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突然打开时涌出来的那股“时间的气味”。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钟叔说得对,这种气味你不会忘记。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水潭的上方是一道大约三米高的瀑布,瀑布后面是一个凹进去的岩壁,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岩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不大的凹陷,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浅洞。我盯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总觉得它不应该只是岩石的阴影——那里面太黑了,黑得不自然,像是有人在岩壁上凿了一个洞,而洞里塞满了浓稠的、凝固的黑暗。
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我拿出gps打了一个点,然后迅撤回营地,准备当晚就在这里蹲守。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帐篷。我背着相机和折叠椅,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那个水潭边,找了一个背风的、被几棵大树的板根围起来的天然掩体,把自己塞了进去。我穿了两件抓绒衣和一件冲锋衣,裹着救生毯,缩在折叠椅里,像一只蛰伏的虫子。
天黑得很快。六点半左右,山谷里最后一丝天光被山脊吞没,四周陷入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固态的黑暗。我打开头灯看了一下手表——七点零三分。然后我关掉头灯,安静地等着。
蛙声如约而至。然后是猫头鹰。然后是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夜行性动物的叫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坐在黑暗中,眼睛死死盯着水潭边的石头,手指搭在快门线上,像一根绷紧的弦。
九点四十分。
水潭对岸的一块石头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我没有听到它飞来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它落地的声音。它就是在那里了——前一秒石头还是空的,下一秒它就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在那里,像它本身就是那块石头的一部分,只是在某个瞬间突然从石头里浮现了出来。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本能的、从脊椎深处涌上来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