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同学,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比较大?”
我愣住了。
“论文要交了,工作还没找到,家里人又催——这些压力,都会导致心理问题。”她的语气很温和,“你描述的那些情况,很像焦虑症伴随的偏执症状。我建议你去心理中心做个咨询。”
“不是,”我打断她,“你不明白。那杯水——”
“什么水?”
“熬夜水。食堂卖的那个。喝了之后皮肤会变好,但脸会变得——”
“同学。”她再次打断我,目光从眼镜后面看过来,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判断。先好好休息,少熬夜,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低下头,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我。
“去药房拿点安神药,晚上早点睡。”
我接过病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看电脑,屏幕上反着光,照在她脸上。白的,光的,滑的。她的脸,跟外面那些学生,越来越像了。
晚上六点,我没去食堂。
我坐在寝室里,把门反锁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全部打开,手机放在手边,随时准备拨11o。
林薇还没回来。
她的床还是早上那个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我盯着那张床,盯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尖叫一声,往后摔坐在地上。床底下那团东西动了动,慢慢爬出来——
是一只猫。黑的,瘦的,眼睛着绿光。它爬出床底,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然后从门缝里挤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枫园从来没有猫。
我坐在地上,心跳得厉害。好久才站起来,走到门边,想把门关上。就在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整齐的,缓慢的,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里,一排人正朝这边走。她们穿着睡衣,光着脚,披着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子上。为的那个人——我认出那张脸了。
林薇。
她走在最前面,眼睛直视前方,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身后跟着一串人——周晓曼,还有那个不认识的女生,还有更多我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脸。她们排成一列,像一支送葬的队伍,朝楼梯口走去。
我推开门,跟上去。
她们下楼,走出宿舍楼,走进枫园的夜色里。路灯照在她们身上,照出一张张白的、光的、滑的、一模一样的脸。她们走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有整齐的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片树叶在地上拖行。
我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
她们穿过枫园,穿过操场,穿过那条通往食堂的小路。最后,停在食堂门口。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最里面那个窗口亮着一盏灯。
她们一个一个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门外,等了很久。然后悄悄走进去。
食堂里很黑,只有那个窗口的灯光照出一小片亮。那片亮光里,食堂大妈站在窗口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液体,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
那些学生站在窗口前面,排成一列,一动不动。她们的脸被灯光照着,白的,光的,滑的,嘴唇薄薄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一排蜡像。
食堂大妈抬起头,看向第一个学生——林薇。
她把手里的搪瓷杯递过去。
林薇接过杯子,端起来,凑到嘴边。但她没喝。她只是端着,站在那儿,等着。
食堂大妈从窗口后面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走到林薇面前,停下,抬起手,摸向她的脸。那双粗糙的手,从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像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瓷器。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凑近林薇的脸。
我看到她的嘴唇贴上了林薇的嘴唇。
不是亲吻。是在吸。在吸什么东西。
林薇的身体开始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被抽走什么东西的抖。她的脸,在我眼前,慢慢变了——白度降了一点,光滑度降了一点,颧骨上那块粉红色的痕迹,慢慢消失了。
而食堂大妈的脸,在变。
那张黄灰色的皮肤,慢慢透出一点白。那两个青紫色的眼袋,慢慢淡了一点。那些刚长出来的青春痘和闭口,慢慢缩了回去。她的嘴唇离开林薇的嘴唇时,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