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你做梦了吧。”她说,“我一直睡得好好的。”
她继续低头喝水。我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喝水的姿势。那个姿势——嘴唇贴着杯沿,下巴微仰,喉结滚动——那个姿势,我见过。
在食堂窗口前见过。在那些排队的人身上见过。在我自己身上见过。
我们喝水的姿势,越来越像了。
我把杯子放下,没喝。
上午九点,我去找周晓曼。
三楼,她的寝室门开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走进去。
她坐在窗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头披散着,睡裙皱巴巴的,光着脚。
“周晓曼?”
她没动。
我走近一步,又叫了一声“周晓曼?”
她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白得亮,光滑得像陶瓷。眼睛很大,嘴唇很薄,颧骨的位置干干净净。我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突然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周晓曼的脸。
那是我的脸。
不是长得像。是——是镜子里那张脸,原封不动地搬到另一个人脖子上。眼睛的间距,鼻梁的高度,嘴角的弧度,额头的宽度,全都一模一样。像在照镜子。
“你……”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亮,像两颗玻璃珠。
“潇潇。”她开口。
她的声音变了。变细了,变轻了,变得跟我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好看吗?”她问。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从窗边站起来,朝我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我面前,停下,抬起手,摸向我的脸。
她的手指碰到我脸颊的那一瞬间,我浑身冷。
凉的。没有温度。
“你的皮肤真好。”她轻声说,“再喝几天,就能更好了。”
我猛地推开她,转身冲出寝室。
走廊里有人在看我。一张又一张脸,白的,光的,滑的,干净的。她们站在各自寝室门口,盯着我,像盯着一个闯进来的陌生人。那些脸——有的像周晓曼,有的像林薇,有的像我,有的像所有人都揉在一起再捏出来的某个平均脸。但不管像谁,她们都共用同一种表情——
空的。亮的。像玻璃珠。
我跑下楼梯,跑出宿舍楼,跑进三月的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我站在枫园的路边,弯着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一下,两下,三下——我数了数,一分钟,八十七下。
恢复正常了。
下午两点,我去了校医院。
排队的人很多,都是学生。白的,光的,滑的,干净的。她们坐在一起,低头看手机,偶尔抬起头,互相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没有人说话。
轮到我,我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花白。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的病历。
“哪里不舒服?”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我周围的人……都变得不太对。”
“怎么不对?”
“她们的脸,”我压低了声音,“变得越来越像。像同一个人的脸。”
医生抬起头,看着我。
“你有没有失眠?”她问。
“有。”
“有没有幻觉?”
我顿了一下。昨晚那个走廊,那个站在黑暗里的林薇,是幻觉吗?
“可能……有。”
“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监视你?”
我想起食堂大妈的眼睛,想起她看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