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草原繁星碎银落
夜色浓得如同研开的墨汁,沉沉铺盖整片无垠草原。
抬眼望向头顶苍穹,漫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是谁揉碎了满盘白银,一把尽数洒落天际,闪闪灼灼,柔光铺满大地。
今夜难得清静。
赵志敬与华筝二人,双双策马离开了弘吉剌部热闹喧嚣的主营地。
二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份心思,只想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僻静河畔,独享只属于彼此的二人世界。
天边最后一缕橘红晚霞,缓缓沉落到远处连绵的地平线之下。
天地间的光线骤然柔和下来,只剩月色与星光交织,铺满脚下枯黄的草原。
两人并未催马疾驰,只是信马由缰,任由坐骑慢悠悠踱步前行,半点不着急赶路。
行走的路线顺着斡难河分出的支流,一路向着北方缓缓前行。
马蹄轻轻碾过地面干枯黄的草茎,一下一下,出细碎又轻柔的沙沙声响。
藏在茂密草丛里,几只打算入夜休憩的野鸟被马蹄动静惊扰,猛地扑棱起宽大翅膀,扑棱棱一阵乱响,慌忙朝着远方幽暗的旷野飞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华筝今日从白日到入夜,心底始终藏着掩不住的欢喜,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嘴里的话语几乎没有停歇过半分。
她伸着白皙纤细的手指,遥遥指向远处河岸旁生长的一丛丛茂密芦苇,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怀念。
“敬哥哥,你看那片芦苇丛!”
“小时候我和拖雷总往这里跑,专门蹲在芦苇里捉野鸭。”
“有一回我瞧见一只羽毛最漂亮的大野鸭,心急着伸手去抓,脚下没踩稳,整个人直直栽进冰冷河水里。”
“拖雷见我落水,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下来捞我,我俩最后浑身湿透,活脱脱两只会滴水的落汤鸡。”
“回去之后母妃瞧见我们狼狈模样,狠狠数落了我们好大一阵子呢。”
说完这段儿时趣事,华筝清脆的笑声顺着晚风飘散开,纯粹又干净。
她又调转指尖,指向河边静静卧着的几块通体雪白、表面被河水打磨得无比光滑的巨石。
“那几块石头也是我的老地方。”
“小时候我总独自爬到石头顶上坐着,安安静静抬头看漫天星星。”
“石头面上还有我当年拿匕刻下的字迹,是我的蒙古文名字,就是刻得歪歪扭扭,丑得很。”
赵志敬顺着她纤细手指指引的方向抬眼望去。
朦胧月光铺洒在白色巨石表层,果然能隐隐约约分辨出石头表面一道道粗糙风化的刻痕。
刻痕深浅不一,笔画稚嫩扭曲,完完全全是当年一个小姑娘下手的手笔,岁月冲刷也没能将痕迹彻底抹去。
“你刻字那年多大?”赵志敬侧过头,轻声开口询问。
华筝歪着脑袋细细回想,乌黑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辫尾坠着的绿松石吊坠碰撞出细微叮咚声。
“七岁啦。”
“那时候父汗刚刚带兵打赢克烈部,凯旋归来的时候特意送了我一把小巧匕。”
“匕的刀柄上镶嵌着一颗通红透亮的玛瑙,我喜欢得紧,整日整夜都把匕挂在腰间,就连夜里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
“可惜后来一次翻身上马背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配套刀鞘,我当场就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整夜,第二天醒来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术赤哥哥实在看不下去我难过,直接把他自己的刀鞘取下来送给了我。”
说到这里,华筝原本雀跃轻快的嗓音,忽然一点点低沉下去。
她怔怔将目光投向面前流淌的河面,月光落在水波之上,碎成万千晃动的银鳞,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粼粼波光倒映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好似无数支离破碎的过往回忆,在水面上下起伏。
父汗早已撒手人寰,曾经疼惜呵护她的几位兄长,也再也不是记忆里温柔和善的模样。
从前会手把手教她骑马、主动上前替她驱赶路边野狗的兄长们,如今人人心怀权欲,个个都想取走她的性命。
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难过缠上心头,华筝猛地用力甩了甩乌黑辫,强行驱散脑海里那些压抑的烦心事。
辫梢绿松石吊坠在空中划出一圈清亮弧线,她飞快转过头,对着身侧的赵志敬绽开一抹无比灿烂纯粹的笑容,眼里所有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少年人般鲜活的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