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被赵志敬牵着——几乎是半强制地拉着——走上楼梯的韩小莹,心情却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最初的极致羞愤过后,便是赵志敬那毫不留情、血腥残忍的出手惩戒。
她亲眼看着那些口出秽言之人筋断骨折,吐血倒地,亲耳听着赵志敬那霸道无比的宣言——“她是我赵志敬的人”“再敢多言,生不如死”……
残忍吗?
极端吗?
毫无疑问。
按照她过去信奉的侠义观念,这简直是不折不扣的魔头行径,是该被整个江湖唾弃的暴行。
可是……可是为什么,在最初的惊悸与不适过后,她心中翻腾的情绪里,除了对暴力的本能抗拒,竟然还有一丝……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清晰地感受到,赵志敬那番狠话,那血腥的出手,虽然霸道得近乎蛮横,残忍得令人心惊,但其核心,竟是在维护她!
维护她那被践踏得一文不名的名誉,维护她那被凌迟得千疮百孔的尊严!
在所有人都用污言秽语玷污她、用猥琐目光凌迟她的时候,只有他,用最直接、最暴戾、最不容置喙的方式,将那些污秽狠狠踩碎在脚下,并用死亡的威胁,强行扼制了更多即将滋生的流言蜚语。
这维护,如此蛮横,如此血腥,却也如此……有效,如此不容置疑,如此掷地有声。
走在楼梯上,被他温热干燥的手掌拉着——她甚至忘了要挣脱,忘了该推开这只属于“掳走”她的恶人的手——听着身后大堂死一般的寂静,感受着周围那些混杂着恐惧、敬畏、再不敢有丝毫亵渎的目光,韩小莹那颗被羞愤填满、冰冷刺痛的心,竟然奇异地、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安全感,混杂着对暴力的些许恐惧,像细小的藤蔓,悄然在心底滋生、蔓延。
她知道这样想不对,非常不对。
她应该斥责他的残忍,应该同情那些受伤的人——尽管他们罪有应得。
可内心深处,那个飘零江湖多年、习惯了和兄长们并肩作战、习惯了被当作“七妹”而非需要细致呵护的女子的韩小莹,却无法抑制地,从这极致霸道甚至残忍的维护中,感受到了一股微弱却真实的、被人在乎、被人珍视的暖流——哪怕,这珍视是以一种扭曲而极端的方式呈现。
依赖?
是的,在这孤立无援、名声扫地、连抬头见人的勇气都快失去的时刻,他成了她唯一的屏障,唯一能替她挡去所有污秽目光与流言蜚语的屏障。
欢喜?
或许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欢喜——原来,被人这样不顾一切地、霸道地宣告“是我的人”,并为之碾压一切闲言碎语,为之震慑整个大堂的人,竟是这种感觉。
她依旧低着头,任由他牵着走进雅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小二哆嗦着上完了菜,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轻轻带上门,生怕动静大了惹恼里面的人。
雅间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隔着一层窗纸,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韩小莹没有动筷,她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对面神色已恢复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生的赵志敬。
他正姿态优雅地提起酒壶,酒液呈一条细流,稳稳斟进她面前的空杯里,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庭院里待客。
“吃点东西,压压惊。”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推到她面前,仿佛刚才楼下那血腥一幕,只是拂去了桌面上的一些灰尘。
韩小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厌恶、恐惧、感激、依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羞怯的欢喜……种种情绪像缠在一起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
韩小莹沉默着端起酒杯,冰凉的瓷壁贴着指尖,让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安定了些。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灼烧着喉咙,却仿佛也点燃了心中某种模糊而隐秘的东西。
韩小莹依旧没有说话,但之前那种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羞愤欲绝,已然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混乱、却也更加贴近眼前这个男人的、难以言说的心境——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裂开了缝隙,底下的暗流,正悄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