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在脑后梳成一个利落的髻,眼神冷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迎向林秀芹的目光。她的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当林秀芹的目光,落在她那只左手上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那只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齐根而断,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个狰狞的、与周围肤色略有差异的断口。
缺了小指……左手缺了小指!
一个尘封了十几年、混杂着血腥、火光、父亲惨叫声和算盘珠子崩飞画面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高压水枪冲开的淤泥,轰然涌上林秀芹的脑海!
那个雨夜,带着鬼子冲进家门的汉奸头子,在父亲被拖走时,得意地用手拍打着父亲的脸,那只在油灯光下晃动的、缺了一根小指的左手……
是他!是那个汉奸!
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就算他从一个猥琐的中年男人变成了眼前这个干练凌厉的女人,是子侄?徒弟?还是易容?
但那只缺了小指的手,她死也不会认错!
仇恨、震惊、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林秀芹。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但握着腰间手枪枪柄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女人似乎对林秀芹的反应并不意外,甚至嘴角还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到面前。
那是一个双筒望远镜,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出其精致的做工。
女人举起望远镜,却不是观察车队,而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天空,然后又放下,目光重新落在林秀芹身上。就在她举起望远镜的瞬间,眼尖的林秀芹看到,靠近目镜的镜筒上,似乎刻着一行细小的外文字符。
女人放下望远镜,周围的战士立刻紧张地再次抬起枪口。
但她拿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小小的竹笼。她打开笼门,三只灰色的信鸽扑棱棱地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了半圈,似乎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振翅朝着东南方向,日军控制区的方向疾飞而去!
“打下来!”林秀芹嘶声喊道。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高空传来两声机炮点射声!
原来是苏婉!她一直在高空监控,看到信鸽飞出,毫不犹豫地开火!两架“歼-1”如同捕食的猎鹰俯冲而下,机炮喷出短促的火舌。
砰砰砰!三团灰色的羽毛和血雾在空中几乎同时炸开!三只信鸽被精准地凌空打成了碎片!
鸽子的身体被摧毁了,它们腿上绑着的、比小指还细的金属管,随着残骸和纷纷扬扬的羽毛,坠落向冰面。
几名战士立刻冲上前,在碎羽和血泊中,找到了那三个完好无损的微型金属管。
那女人看着信鸽被击落,脸上没有任何惋惜或愤怒,反而那丝嘲讽的笑意更深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透过寒风,清晰地传到林秀芹和周围战士的耳中,是略带东北口音、但很标准的汉语:
“林部长,久仰。鸽子嘛,放了也就放了,打下来,也无所谓。反正……该看到的,该知道的,差不多也都齐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用枪口指着她的战士,扫过那几辆卡车上严阵以待的警卫,最后又回到林秀芹那因为极度震惊和仇恨而苍白的脸上,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们。”
她空着的右手,再次慢悠悠地伸进怀里。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掏出的,仍然不是枪。而是一个巴掌大小、有着一个醒目红色按钮的黑色金属方块,一个遥控起爆器!
她的拇指,轻轻按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却没有按下去,只是虚搭着。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林秀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残忍、得意和某种殉道者般疯狂的奇异表情,声音陡然拔高,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尖锐和刺耳:
“从你们车队现在的位置,往前五十米,往后一百米,左边到河岸,右边到河心……这段冰面底下,我埋了整整五百公斤梯恩梯炸药!遥控的,就我手里这个!”
她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红色按钮在昏暗天光下仿佛滴血。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林秀芹,声音如同冰锥:
“一,放我,和我的人走。我安全了,自然会告诉你们炸药的具体位置,让你们有机会拆。”
“二,你们开枪,或者试图抓我。我拇指一按……轰!”
她夸张地做了个爆炸的口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整支车队,连人带车,还有你们宝贵的‘特种冷却液’……全都得给我陪葬!大家一起,在辽河冰窟窿里,睡到明年开春!”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每一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只有那女人手中遥控器上的一点红光,如同恶魔的眼睛,在苍茫的冰河上,无声地眨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