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纪元369年6月5日,贺洲城。
寒夜,开始落雪,时针拨动到22点。
「大毁灭日」后,第四百二十九个年头,确实是旧历的六月初,本应是蝉声最噪的时节。
行星地壳在当初数百枚连续钻地弹的挤压下,整体北移三度,原西伯利亚板块与华北地块错动碰撞,形成新的“秦岭—辽北断层”;
岩层抬升一千二百米,把旧暖湿气流通道彻底切断。
辐射云主体早在两百年前沉降,但高空逆温层被碳灰与玻璃质粉尘加固,如是给对流层加了一层金属盖;冷热交换只能沿裂缝进行,于是气候被切成碎片。
今年此刻,北纬二十五度度的贺洲上空,对流层裂缝突然打开,零下二十四度的平流层空气直泻地面;
地面水汽含量不足,雪片无法结晶成大六角,只能形成边长不足半毫米的菱形冰针。
冰针自今日午三时开始下落,触地不化,持续堆积;到四时十分,雪深已达十四厘米,密度每立方厘米零点二克,踩下去出极轻的“嚓”声,听着是无数细齿在相互研磨。
「达尔文社」的「地温感应器」记录:
地表负六度,地下五厘米负三度,十厘米零下一度;
草根在冰壳里被冻成透明管,管内汁液结晶,针尖大,排列整齐。
旧时代气象数据库对比:同日期同纬度,三百年前均温二十九度,最高三十五度;如今均温负五度,温差巨大。
这就是废土如今的“初夏”——没有蝉鸣,只有冰针落在金属车顶的细碎敲击;
没有热风,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霜壳。
……
23:oo:o6,深夜
血月悬在急诊楼顶,红光透过排风扇,把走廊地砖切成一格一格的暗褐。
近卫团第一医院,七层。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电压不稳,每隔两秒就“滋啦”一声,灯脚爆出蓝白色小火星,映得墙皮上的裂纹忽明忽暗。
护士陈思雅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捏着一张早已填好的“死亡证明”。
白纸被汗水浸出一圈黄的指印,墨水被潮汽洇得边缘毛糙。
她把纸张送进打印机送纸口,拇指一滑,按歪了启动键。
a4纸立刻歪斜着卷进去,滚轴出“咔啦咔啦”的咀嚼声,像某种饥饿的金属兽。
陈思雅弯腰去拽纸张,视线被迫压低,正对门口那副空担架。
担架的车轮上,挂着一只灰白色的石膏残片——少年手模,用来固定静脉的医用模具,如今被掰成两半。
石膏指骨部位空荡,缺了中指与无名指,断面露出毛刺,像被钝刀强行折断。
内侧,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潦草小字:
「别把我埋在城市,把我带回峡谷。」
字迹压得很重,马克笔的墨液沿石膏纹理渗开,边缘晕成模糊的色块。
陈思雅盯着那行字,喉咙忽然紧,像有一颗滚烫的弹壳卡在那里,吐不出,咽不下,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头顶灯管又“滋啦”一声,火星落在她袖口,瞬间熄灭,只剩一点焦痕。
她抬头,灯管闪了半格,光线在走廊地面投下一道瞬时的裂缝,如同一只黯淡的眼睛。
打印机仍在空转,滚轴摩擦纸屑,出干涩的啸叫。
陈思雅把歪斜的死亡证明一把抽出,捏成团,塞进兜里,转身往楼梯口跑。
橡胶鞋底踏在废旧金属地板上,出短促的“咚咚”回声。
楼梯间没有窗,只有安全灯,绿光贴在墙裙,照得台阶边缘黏。
她一步跨三级,手抓住扶手,铁管冰凉,指节被冻得白。
七层到一层,五十三级台阶,她数得清清楚楚。
推开防火门,夜风卷着血月的光涌进来,带着医院外垃圾站的酸腐味。
她冲向停车场,荒野佣兵的柴油重卡正亮着驻车灯,尾灯蒙着泥,车牌被灰糊得只剩“汉弗莱运输”几个字。
陈思雅喘到不出声音,胸腔里像塞了碎玻璃,每次吸气都带刺痛。
她拉开副驾车门,把证件拍在仪表盘,声音干涩,带着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