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字,仿佛是自九幽地狱最深处挤出的最后一声控诉,蕴含着足以撕裂天穹的无尽怨毒。
黑色的雨幕骤然一滞,仿佛被这声贯穿古今的“冤”字扼住了喉咙。
紧接着,那悬停的亿万滴黑雨,每一滴都倒映出一张扭曲而痛苦的脸。
它们不再是雨,而是百万亡魂的眼泪,是凝固了千百年的血与恨。
这片由泪水与怨恨构成的天幕,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朝着劫碑中央那道燃烧的身影倒卷而去!
这不是降临,是朝拜!
是百万亡魂将自身最后的诅咒与力量,尽数献祭给这个胆敢向天挥剑的凡人!
林啸天承受的压力瞬间暴增了百万倍!
“呃啊啊啊!”
他仰天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身体崩裂的度快到了极致,几乎在碎裂的瞬间便被更狂暴的力量重组。
皮肤、血肉、骨骼,都在进行着一场毁灭与新生的循环。
他体内的【戮仙剑狱】已然化作一片疯狂生长的晶刺丛林,那些漆黑的晶刺甫一成型,便立刻炸裂成最精纯的劫煞洪流,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右臂,那条早已石化的手臂,此刻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的古老石雕。
但裂纹深处,透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比黑夜更深邃、比虚空更死寂的光。
那是劫难的本质,是天罚的核心!
他左手死死压住始源剑,剑锋每一次向碑心深入一寸,都像是将整个京州废城的沉重历史与无尽冤屈,狠狠地钉向那高高在上的“天道”。
“不够!还不够!”他双目赤红,裁决之瞳中倒映着天空那百万张哀嚎的面孔,“你们的痛苦,你们的怨恨,你们的不甘……我全部收下!用我的命,为你们烧出一条路来!”
轰!
黑雨天幕彻底倾覆,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黑色龙卷,灌入林啸天体内。
他脚下的劫碑烈焰,在这一刻不再是赤红色,而是被染上了一层绝望的墨黑,火焰形态也变得狰狞扭曲,如同无数伸向天空求索答案的鬼手。
京州废城边缘,那三名净命司执法者脸上的讥讽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们看着那冲天的黑色火柱,感受着那股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拖入轮回的怨念,竟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疯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的执法者声音颤。
铁衣乞丐拄着断剑铁棍,浑浊的眼中却迸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出一声嘶哑的低笑:“疯子?不,他只是个……愿意睁眼的人。”
他身后的那位母亲,已停止了哭泣。
她痴痴地望着远方那道顶天立地的黑炎身影,怀中冰冷的石像女儿,仿佛也沾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身后,断笔秀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墙壁上刻下了诉状的最后一个字。
墨迹与血迹交融,那是一个巨大而醒目的“理”字。
理在何方?
他没有答案,但今天,他看到了一个试图用生命去问的人。
盲鼓婆的鼓声未停。
她的双手血肉模糊,每一次拍击,都像是在敲打自己的胸膛。
但那鼓声却穿透了黑雨的喧嚣,化作最原始的心跳,与劫碑中央那个人的脉搏遥相呼应。
越来越多的人从废墟的阴影中走出,他们沉默地站着,任由皮肤上泛起石化的惨白,却无一人转身。
他们的目光,就是他们的战旗。
山巅之上,玄明子握着玉帚的手,微微颤抖。
那如刀割开云层的声音,是他身为净命司司以来,第一次显露出的动摇。
“司……为何?”副官无法理解。
只需一道“清剿令”,京州废城连同那个渎神的狂徒,都将化为真正的飞灰。
为何要封炉七日,给予他喘息之机?
玄明子缓缓睁开眼,他的瞳孔中,映照着那根贯穿天地的黑色火柱,也映照着火柱周围,那些渺小却坚毅如石的蝼蚁。
“你看见的,是一个人在对抗天罚。”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而我看见的,是一颗被点燃的人心,正在引燃千千万万颗早已冰冷的心。”
“扫得尽尘埃,扫不尽人心。”他轻声呢喃,“传令吧。七日之内,京州,为禁区。”
这不是仁慈,是暂避锋芒。
因为他从那火焰中,看到了一种连“天”都感到棘手的力量。
当一个人连毁灭自身都不再畏惧时,他便成了这世间最不可控的劫。
劫碑之巅,小狸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焦灼。
林啸天的生命气息正在以惊人的度流逝,就像一座即将决堤的堤坝。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天罚将他磨灭,他自己就会先一步燃尽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