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诺立即离开,在车子上吸一口气,定定神,费费曾经说过,要在这栋父母留给她的老房子中出嫁。
天气闷热,黄昏即将结束,天空依然明亮,自南向北,呈现出毫无杂质的鲑鱼红色。
她现在又在哪里?
只有那栋小公寓了,成诺让司机等在楼下,自己奔上三楼,一边从包里找出钥匙——费费是个粗心大意的家伙,钥匙不止丢了一次两次,所以她在成诺这里放了一把大门匙备用。成诺本来准备快递返还,但这几个月来各种事情不断,她一时忘记,后来看见,也不曾太过介意——在她的想法中,费费应当早就结束租约,房东自然会换过门锁,这把钥匙顶多只能算作纪念品。
没想到还会派上用场。
钥匙还未插进门锁,成诺就已经嗅到血腥气。
她几乎是哐地一声撞开大门,冲了进去,直扑浴室,一路上不知撞翻多少东西。
浴室中湿气厚重,却也掩盖不住那股新鲜浓烈的甜腥味,成诺摸索着打开浴室顶灯开关,驱散黑暗。
费费躺在那只老旧浴缸中,面色青白,一条手臂露在外面,手腕处被割开,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上下张开,如同一张正在嚎哭的嘴巴。
突变(4)
成诺双膝一软,已经摔倒在地。
抬起头来,费费浸没在血泊污水中的手就在眼前,五指向上,稍稍向里弯曲,似抓取,又像乞讨,指尖成青紫色,但并不恐怖,成诺握住它,发现它冰冷,却还未僵硬。那只始终没有应答的手机就在距离不远处——她或许在最后一刻后悔,才会拨打电话求救,却已经失去力气,而成诺气恼她见色负义,有意冷处理——假如早到半小时,是不是就能挽回一条性命?
她从光滑的瓷砖地上爬起来,拉过随身皮包,拿出电话通知急救中心。
垂在她腿上的指尖忽然轻轻抽动,成诺以为自己产生错觉,但很快,她听见极其细微的呻吟声。
成诺沿着光洁灰白的手臂肩膀看上去,一双浑圆乌黑的瞳仁正紧紧盯着她,一霎不霎,几秒钟后流下泪来,泪珠浑圆,坚硬,掉进水里时会发出丁冬声。
此时成诺反而冷静下来。
心绪稳定,自然而然觉察到更多端倪——她太熟悉费费,费费生来脸黄黄,却总是羡慕别人雪白柔嫩,所以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十八个小时,分分钟不离紧肤水打底乳液粉饼与遮瑕膏,具体做法可参照装修工人批嵌墙壁,一层层,一道道,厚实凝重,卸妆时可成块成块地从脸上剥下来;又喜欢擦深黑色眼线与紫红色胭脂,假睫毛,眉毛全部剔去,描成蛾眉状。头发本来就又细又软又少,还备受折磨,不是烫就是染,弄得干燥蓬松,捏一把,会被吸走手心水分。
整个人都像是从八十年代舞台上走下来。
如今脱了水,皮肤抽紧,但即便肉眼去看也能看出十分粗糙,发线后移,露出大块头皮;因为失血,面无人色,像是涂刷过生石灰,嘴唇没有颜色,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
可仔细看——她的颈部下方左右两侧各有四道深红色鳃裂,张的老大,水流从那里出来,呼噜噜,十分急促。呵,不忙,变化还没有完,透过宝石红色的透明水波,成诺可以看见她的身体。自锁骨以下,皮肤愈发凹凸不平,胸前有浅浅沟纹,从腹部开始生满细密的棱状鳞甲,重重叠叠,遮掉肚脐与性征,并将双腿一起紧紧裹住——湿漉漉的头发彼此融合,集结成深黑色丝状鳍,末端半透明,随着呼吸徐徐摆动,窄窄肩膀向下垂落,双臂紧贴身体,上臂变得粗壮,小臂纤细,手指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与其说是手臂,倒不如说是两条纤长的胸鳍。
狰狞的伤口也被掩藏起来。
费费突地做了一个怪相,成诺要想一想,才能明白她是想要眨眼睛,这个动作人类做来很容易,但大部分鱼类都没有眼睑,自然不可能成功。她转向成诺,像是想要说话,张开口,唇角裂向耳根,排排白森森的牙齿唰地翻出来,扁而薄,有锯齿,像是特工人员惯用的小匕首。
成诺压住颤抖,将电话举到耳边,120那里已经挂断。
万幸,她还不曾报出详细地址,不然救护车开来,又是一场麻烦。
她有指定医院电话,负责人已经调换过,叫做陈爱国,四五十岁女性,和前任一式一样温和可亲。
细细说来大概需要三刻钟,但二十一世纪有样东西叫做彩信,多好,眼见为实又一次得到有力佐证。
十五分钟后,施内克先生连带一干精悍的医护人员悄悄赶来,头部固定器,脊椎固定板,软式担架,急救箱、喉镜,颈托,悬臂吊带,多功能关节夹板、血浆……所有设备洁净完全妥当,一个急救员带来一块五尺见方的医用纱布,笼在费费头部。
绝不多余,上下六层楼,层层有人探头探脑,还有些索性大大方方上前询问,自杀?他杀?为情?为钱?死了?活着?噜噜苏苏,唧唧咕咕,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只差拿出摄像机与录音笔。
想来这一栋楼的居民明天后天直至俩仨年内茶余饭后都有话题可讲。
陈爱国女士带一个护士,为她做临时检查,这时候成诺才发觉自己膝盖手肘面颊都有伤,或许只伤到表皮层,但疼得厉害,且格外触目惊心。
暂时还是不要回去的好。成诺给父母的晚归理由是同事聚会,不是黑市摔角。
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结果施内克先生接过电话,三言两语解决此事,成诺不由得苦笑,父母深爱这个女婿,虽然不愿违逆女儿意愿,却一直盼望着他们能够重归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