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诺并未即日上班,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要帮费费筹措婚礼,这件事情不比组装一打流水线更轻松。男方人多,嘴杂,钱少,女方虽然有着那么一点积蓄,却被自己未来的丈夫与婆婆看牢,不准乱说乱动;礼服、戒指、婚宴、蜜月……一味节俭,却又万万不能塌台,需得金光闪闪,瑞气千条,人人叹为观止,妒恨成狂。成诺不得不动用那张可怜的关系网,赔笑许诺,打躬作揖,一百个累一千个苦一万个忍耐,在自己婚礼上没有受到的,她在费费的婚礼上全部受足,成诺真不知为何有人愿意结两次甚至三次婚。
她忙得太厉害,没注意到费费一直没有给她喜帖。距离婚期还有半个月,劳智美先生给她电话,希望她不要再来打搅他们——因为成诺很快会成为一个离婚妇女——他怕她感染费费,拖着她一同堕落。
成诺这才知道二十一世纪仍然有人把离婚妇女视为大麻风病人。但劳智美先生又从哪里知道成诺即将离婚?当然是费费。
成诺放下电话,知道自己已经失去这个朋友。
幸好还有工作,工作是现今人类的诺亚方舟,不管怎等苦海,都能即时获得拯救——没有朋友不要紧,有成诺的新同事们爱她。这个沉稳的小女子敏锐、坚强、踏实,技术精且经验丰富,最好的是她若有异能,许多时候,人们尚未或无法发现的问题,她只要听一听,看一看便可得到答案,画一条线或是扭转半个圆拯救整队人马已不是神话传说,且从来不计较上下班时间以及值班轮次——上面喜出望外,他们以为此番被迫接受的又是一块镀金鸡肋,谁想是捡宝。
她获得提升,还有加薪。
一切好似回到以前,而且没有施内克先生,按理说只有更安心,只有成诺知道自己有所不妥。
她失眠。
一夜一夜,盯着液晶钟上的数字从二十二二十三跳到六,起身梳洗上班,身体明明已经疲倦到随时可能倒下昏厥,大脑却精神奕奕,似有着无穷力量喷涌而出,继续指挥成诺当牛做马——这类状况之前也出现过,正所谓神经症性的入睡及维持睡眠障碍,可用红枣汤或是灵芝片茶来解决。但这次就连安定都失去作用,她无法让自己沉入熟悉甜蜜的黑暗中,仿佛有人在她的十二床被褥下放上了一颗豌豆,硌得她整晚辗转覆侧,不得安宁。
一天早上起来,肠胃突然收紧,搅作一团,成诺扑到浴室里,大口呕吐。
抬头便可看到镜子,喝,多么可怕,她的头就像是刚从福尔马林斯溶液中取出,湿淋淋,阴森森,惨白皮肤中透出青黑气,嘴角边有鲜血流出。
去指定医院检查,接待成诺的竟是李爱康医生。难怪当初婚前检查施内克坚持要到这家医院来做,他们的血液、组织与其他记录当然不能沦落在寻常人物手中,施内克先生在这里一定也有着自己的医生。
检查结果令人沮丧,出问题的不是生理,是心理。
他们怀疑这与之前那段短暂的感情经历有关——怎么会?!成诺面无人色,有费费这个前车之鉴在,她对男女之情从不抱任何好奇心,避之唯恐不及,遑论尝试。在成诺看来,爱情这种东西与毒品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一旦上瘾,便无可挽救,且必然一力戮害你的身体、理智、自尊以及财产,最悲惨的是,在整个过程中,阁下所能体会到的快乐与感受到的痛苦简直不成比例。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成诺坚信自己只是内疚。
毕竟施内克先生唯一的错误就是令她垂涎。
垂涎,这个词令她想起西方浪漫小说中所描写的男性主角,他们多半有金棕色光滑皮肤,身高,肩宽,腰细,胸膛厚实,毛发浓重,能够轻而易举撩拨芳心,引发欲火,令人口干舌燥,神魂颠倒——两个欲望几乎一样古老并难以抗拒,但结果绝对大相径庭。
试想一下,“恨不能将你一口吞下”并非形容,而是陈述事实,那会怎样?
只得这样苦苦地捱下去。
转机出现在一个深夜,成诺不知不觉发生变化——先是感觉浑身疼痛,而后肌肉抽搐,皮肤脱开,指甲伸长爆出,面孔变形拉长,嘴唇突出下垂,变的坚硬锐利——呵,她又变作一只猛禽,奇怪的是她并未如原先想象中的那样惊慌抗拒,反而十分轻松愉快,像是终于抛下千斤重担。
蛇雕并不满意柔软的床铺,亦觉房间狭小,空气污浊,视野中一片混沌,所有感官与作为人类时完全不同。它摆脱床单纠缠,轻巧地跳向空中,拍打两下翅膀,凭借着人类时的记忆落在房间左侧的椅背上,爪趾因为身体重量自然而然弯曲向内收紧,深深嵌入包裹着皮革的木头。
不多时,她便垂下头去,睡着了。
唉,几乎愿意用世上的一切来换的一个好睡。
变形固然痛苦,但相比起失眠,简直算不得什么,成诺很快掌握技巧,只是作为一只体型庞大的蛇雕,十几平方米的小屋根本就是一座窄迫的牢笼,而且蛇雕有着极为出色的听觉嗅觉,做人类时浑然不觉的气味声音于此类飞禽来说,是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与惊吓。
她在森林中为自己搭了一个巢,平台状,里面铺满青翠绿叶。
每天下班,早早吃完晚饭,成诺便上楼休息——实则乘着夕阳余辉未曾消失殆尽,先行归巢,一晚安睡,拂晓即起,离巢归家。
成诺母亲不是那种十六岁女儿怀孕四十周还能当作发福的糊涂妈妈,成诺不知她有无发现异样,或许父亲也有所感觉,但两位老人不动声色,若无其事,成诺便跟着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