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他没回头,“传令给周大牛,让他从撒马尔罕调一万人回来。西域那边,大食人暂时不会来了。北境需要人。”
乌桓怔了一下:“师父,撒马尔罕那边——”
“大食人今年不会来。”陈瞎子摆摆手,“他们内部在打架,顾不上咱们。一万人,够了。告诉周大牛,路上走快些,别磨蹭。”
乌桓不再多言,起身出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陈瞎子蹲回老槐树下,把那盘残局重新摆了一遍。黑子被困在角上,白子四面合围,怎么看都是死局。
他盯着棋盘,忽然笑了。
当年在定西寨,他也是这么被困住的。三千对三万,没粮没援,所有人都说完了。他不信。他带着六百人,从寨子后面那条没人敢走的悬崖翻了进去,一刀砍了对方主帅的旗。
死局?死局就是活局。
酉时三刻,京城粮市。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粮市门口那块大木牌上,粮价又换了。河西麦,一两八钱一石。三天前还是一两三钱,三天涨了五钱。
狗蛋蹲在粮市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他今年十六岁,河西走廊人,去年跟着韩元朗开荒种地,今年收了粮,进京来卖。
他站起身,走到粮市掌柜钱满仓面前,把那半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他说,“河西走廊的麦子,十万石,一两三钱一石,卖不卖?”
钱满仓手顿了顿。他在粮市待了二十年,见过涨价的,见过降价的,没见过打仗还降价的。他抬起头,打量这个年轻人。狗蛋穿着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还带着河西走廊的风沙印子。
“十万石?你有那么多?”
狗蛋从怀里掏出韩元朗的信,递过去:“有。河西走廊二百零二万亩地,收了四百零四万石粮。北境打仗,辽东打仗,西域打仗。粮价涨了,俺们不涨价。一两三钱,跟去年一样。”
钱满仓接过信,看了三遍。信纸皱巴巴的,折痕处都快磨破了,显然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松了口气。
“好。十万石,一两三钱,一共十三万两。成交。”
狗蛋把银票收好,蹲在粮市门口,盯着那块大木牌。铁柱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块银子,眼睛亮得像星星。铁柱比他还小两岁,去年跟着韩元朗开荒的时候,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没喊过一声疼。
“狗蛋哥,”铁柱开口,“北境打仗,辽东打仗,西域打仗。粮价涨到一两八钱了,你为啥还卖一两三钱?”
狗蛋把那半块银子攥得更紧了。银子硌得手心生疼,他不撒手。
“俺娘说了,粮是种出来的,不是炒出来的。打仗的时候,粮是命。命,不能涨价。”
铁柱不说话了,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半块银子。半晌,他把银子也攥紧了。
远处,北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雷声。
那不是雷声。那是战鼓声。五万神武卫,正在往北境赶。赵铁山的血旗,还在城墙上飘着。
可狗蛋不怕。
他有粮。
粮,就是命。
夜深了,雪又开始下。
李破站在养心殿的窗前,手里攥着河西走廊送来的那份信。信上说,二百零二万亩地,收了四百零四万石粮。一两三钱一石,不涨价。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份辽东的战报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