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又下起了雪。
李破蹲在养心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院子里那些被雪覆盖的石板。
四份急报摊在膝盖上。
一份从辽东来,一份从北境来,一份从西域来,一份从河西走廊来。辽东沉了八十艘船,折了八千人;北境折了七千人;西域只剩一百人;河西走廊的堤坝还没修好。
他把干粮塞进嘴里,嚼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膝盖又蹲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
“高公公,”他说,“传旨,召沈重山、铁成钢、孙铁柱进宫。”
声音不大,却硬得像铁钉钉进木头。
辰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沈重山蹲在炭炉边,手里攥着那份辽东的战报,脸比炭灰还黑。铁成钢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北境的战报,拳头攥得嘎嘣响。孙铁柱蹲在最外头,手里攥着西域的战报,低着头,不敢吭声。
三个人,三份战报,三条线上的血。
李破蹲在炭炉边,从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四半,一人递了一瓣。
“都说说,”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怎么办?”
沈重山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陛下,辽东需要船,北境需要人,西域需要粮,河西走廊需要银子。国库只剩三十五万两,缺口二十五万。臣已经让孙有余从江南查抄的赃银里调了,可还得一个月才能到。”
铁成钢把北境的战报往地上一扔,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一个月?赵铁山只剩七千人,葛尔丹还有两万五。一个月后,北境城就没了。”
孙铁柱抬起头,眼眶红:“陛下,天津船厂还有二十艘新船,大连船厂还有三十艘。臣加班加点,一个月能再造二十艘。可铁甲船,臣真的造不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李破把手里那瓣红薯塞进嘴里,嚼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打在琉璃瓦上,沙沙响。他盯着那片白茫茫的天,盯了很久,久到身后三个人都以为他忘了说话。
“铁成钢,”他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北境需要人,就把神武卫调过去。五万够不够?”
铁成钢愣住:“陛下,神武卫是守京城的——”
“京城有朕。”李破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案上,“北境没了,京城守得住也没用。调五万神武卫,三天之内出。告诉赵铁山,援兵到了,让他把那两万五千人,全留在北境。”
他又看向孙铁柱:“船不够,就撞。铁犁加厚到一尺。朝鲜人的铁甲船再硬,也硬不过一尺厚的铁犁。撞,撞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最后看向沈重山:“银子不够,就从朕的内库里出。太后那边修园子的银子,先挪过来。园子可以晚两年修,北境不能晚一天。”
三个人同时抬头,又同时低下头。
沈重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他太了解这个皇帝了。从定西寨一路杀到金銮殿的人,什么时候在乎过自己的园子?
午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雪落得慢了些,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棋盘是石头刻的,棋子是铁打的,风吹日晒了许多年,边角都磨圆了。
乌桓蹲在他对面,把辽东、北境、西域的战报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师父,”乌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辽东沉了八十艘船,折了八千人。北境折了七千人。西域只剩一百人。马大彪、赵铁山、铁虎,都打残了。”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对着日头照了照。矿石黑乎乎的,沉甸甸的,在雪光里泛着冷光。他摸这块石头摸了四十年,从定西寨摸到京城,从将军摸成瞎子。
“打残了就打残了。”他把矿石塞回怀里,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当年周大牛在定西寨,三千人打三万人,打到最后只剩六百人,不也打赢了?打仗靠的不是人多,是心狠。”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院门口,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雪落在他花白的头上,落在他佝偻的肩背上,他不掸,就那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