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谜题,终于在杭州城温柔的春风里,落下了帷幕。
那个左手小指上戴着玉扳指的年轻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无数涟漪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苏妙让人画了他的像,悬赏万两白银,画像贴满了大江南北的城墙与驿站。整整一个月,消息如石沉大海,直到那个清晨,有人叩响了府衙的门。
“那个人,在杭州出现过。”
于是,苏妙和谢允之打马南下。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他们却无心欣赏沿途的风景。马蹄声碎,一路疾驰,仿佛要追赶一个已经走得太远的答案。
杭州城里,他们找到了他。
他叫沈玉,是沈墨的弟弟。沈墨在京城落入法网的那一日,他便如惊弓之鸟,消失在茫茫人海。原来,他藏在这温柔乡里,躲了整整半年。他被带到苏妙面前时,神情出乎意料地平静,像一潭死水,任风吹过也泛不起涟漪。可当那些证据——那些模仿先帝笔迹的信函、那枚从沈墨府中搜出的私章——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时,他那张平静的脸,终于像瓷器一样,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说吧,先帝在哪儿?”苏妙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直直地劈开了屋内的沉默。
沈玉低着头,肩头微微颤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鸣都显得聒噪。
“先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已经死了。”
死了?
苏妙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先帝藏匿于深山古刹,先帝潜逃至边陲小国,先帝还在暗中谋划着更大的棋局……却唯独没想过,这个答案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半年前,他就死了。”沈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病死的。他本来就有旧疾,这些年东躲西藏,身子早就熬坏了。临死前,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我的手说,把这些信都烧了吧,别再替我办事了。他说,他累了。”
沈玉抬起头,泪流满面:“可我……我没舍得烧。那是他留给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了。我藏了起来,想着留个念想。没想到,这念想,最后成了证据。”
苏妙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闪烁与躲藏。可那眼眶里只有泪,浑浊的、滚烫的泪,不像假的。
“他葬在哪儿?”谢允之上前一步。
沈玉摇了摇头,茫然地望着窗外:“不知道。他临死前说,不要葬在皇陵,不要让人知道。他说,他这一辈子,被那把椅子捆得太久了,死后只想清清静静地做一回普通人。我把他埋在城外的一座山上,那天夜里下着雨,山路泥泞,我挖了坑,埋了他,没有立碑。后来……后来我再去找,山那么大,草木那么深,我已经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一个曾经坐拥天下的帝王,最后的归宿,是一座无名的山,一个无碑的坟。
苏妙沉默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打在青石板路上,出细碎的声响。她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位时,她曾在一次宫宴上远远地见过他。那时他正当盛年,龙袍加身,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接受群臣朝拜。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殿宇,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掌中。
谁能想到,那目光的尽头,竟是今日这般光景。
他假死脱身,抛弃了皇位,抛弃了天下,躲在暗处,策划了后来的一切。他想做什么呢?是放不下那把椅子,还是放不下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时代?没有人知道了。他最后的岁月里,是不是也曾后悔,后悔走出那一步,后悔把自己逼到这般田地?也没有人知道了。
他病了,孤独地病着;他死了,孤独地死了。没有太医,没有嫔妃,没有跪了一地的宫人,只有一个年轻人,守着他最后的秘密,然后把他埋在不知哪一座山上,任荒草淹没。
那个曾经英明神武的皇帝,那个运筹帷幄的老人,最后想要的,不过是一抔黄土,清清静静。
“带下去吧。”苏妙挥了挥手,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沈玉被带了下去,等待他的,是律法,是审判,是他哥哥未走完的那条路。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谢允之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你说,”苏妙望着窗外的雨,“他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都不重要了。”
是啊,都不重要了。
所有的谜都解开了,所有的线头都找到了尽头。可苏妙站在这里,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还是一个故事的尾声?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追问先帝的下落了。
那个答案,已经埋在杭州城外的一座山上,和着泥土,和着雨水,和着一个帝王最后的、无人知晓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