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陆家村激起层层涟漪。
苏妙守在尸体旁整整一夜,试图从这具突然冷却的躯壳中找出更多线索。她检查了每一寸皮肤,记录下每一个可疑的痕迹——除了手腕上那个圣教标记,阿秀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极微量的白色粉末,像是某种药材的残渣;耳后有一道极细的旧伤,疤痕已经泛白,至少有五六年历史;最奇怪的是她的牙齿,后槽牙上有一小块金属镶嵌物,寻常人家根本不会做这种费钱又无用的东西。
“是银牙。”文谦用镊子轻轻敲了敲那片金属,出轻微的脆响,“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补牙方式。阿秀若只是个普通绣女,哪来的钱镶银牙?”
这又是一个疑点。普通绣女,却拥有银牙,还被下了罕见的蛊毒,手腕上出现圣教标记——种种迹象表明,阿秀的身份绝不简单。
天亮后,陆寻带人去苏州城查访阿秀的身世。傍晚回来时,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苏州城里根本没有叫“阿秀”的绣坊女工。那家据说她做工的绣坊,三年前就关门了,老板也不知去向。
“她用的是假身份。”陆寻神色凝重,“而且造假造得相当专业,连邻里街坊都骗过去了。要不是这次出事,根本没人会怀疑。”
苏妙脑中快串联着这些碎片:三个月前失踪,被圣教抓去当祭品,体内有提前种下的蛊毒,手腕上的标记,银牙,假身份……阿秀根本不是普通受害者,她本就是圣教的人!
可如果是圣教的人,为什么要让她混在祭品里?难道是为了监视?还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挥作用?
她想起取露时白无心那只从阴阳眼里伸出的手,精准地抓向玉瓶。如果没有内应,他怎么知道取露的确切时间和地点?
“内鬼就在村里。”谢允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人心上,“而且能接触到我的玉佩,能接近阿秀下毒灭口,能掌握我们的全部行动。”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后背凉。陆家村二十几户人家,都是药王谷旧部的后人,世代忠心,难道真的出了叛徒?
“查。”陆寻咬牙,“一家一家查,一个一个人审。我就不信揪不出来。”
“不能大张旗鼓。”谢允之摇头,“打草惊蛇,内鬼可能会狗急跳墙,伤及无辜。我们要暗中观察,设局引蛇出洞。”
他看向苏妙:“你那个追踪香,还有吗?”
苏妙眼睛一亮。追踪香是她在西北时用特殊药材配制的,能在百里内感应到对方的位置。之前给过谢允之一份,后来香囊被白无心偷走,但配方还在。
“有。但要下在谁身上?”
“所有人。”谢允之道,“包括我们自己在内。明天一早,借着给村民检查身体的名义,在每个人身上都滴一滴。这样一来,谁有问题,追踪香就会有异常反应。”
这是个好办法。追踪香的特性是“认主不认人”,只要被下香的人离开一定范围,或者接触过某些特殊物品,香的气味就会生变化。虽然不能直接指出内鬼是谁,但能缩小怀疑范围。
当晚,苏妙连夜配制追踪香。这种香料需要十三味药材,好在赵弈带来的物资齐全,缺的两味也让陆寻连夜去山里采了回来。
天亮时,香配好了,装在一个个小瓷瓶里。苏妙让陆寻通知村民,说为了防止圣教余孽混入,要给大家做一次“药浴驱邪”,每人只需在手腕上滴一滴药液即可。
村民虽然觉得奇怪,但都配合。陆婆婆颤巍巍地伸出手,让苏妙滴上药液;隔壁王婶抱着孩子过来,孩子好奇地盯着手腕上那滴透明液体,咂巴着嘴想舔,被王婶一巴掌拍开。
忙碌了一上午,全村三十七人,包括苏妙一行人和陆寻的亲兵,都滴上了追踪香。苏妙自己也滴了一滴,然后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只是虚惊一场,希望内鬼不存在。
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傍晚时分,苏妙正在屋里整理药箱,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是追踪香的气味,但比正常的更浓烈,还夹杂着一丝甜腥。
她心头一凛,立刻取出特制的罗盘。罗盘上有一圈细密的银针,专门感应追踪香的变化。此刻,银针正微微颤动,指向——陆婆婆的房间。
陆婆婆?
苏妙不敢相信。那个颤巍巍的老妪,陆寻的亲娘,药王谷旧部的遗孀,会是内鬼?
她压下震惊,悄悄去叫谢允之和陆寻。三人会合后,循着罗盘的指示,来到陆婆婆屋后。窗户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陆婆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铜铃,轻轻摇晃。铜铃无声,但她每摇一下,空气中就泛起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更诡异的是,她脸上的皱纹似乎浅了一些,佝偻的脊背也挺直了几分。
“她不是陆婆婆。”陆寻声音颤,眼眶红,“她、她是假的……”
苏妙握紧他的手,示意他别冲动。三人继续观察。
“陆婆婆”摇完铃,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堆瓶瓶罐罐,她挑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她的变化更明显了——皮肤开始变得光滑,头从灰白渐渐转为黑色,整个人年轻了至少二十岁!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坐在床边,虽然五官还保留着陆婆婆的影子,但眼神锐利,神态阴冷,哪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样子?
“林嬷嬷。”苏妙脱口而出。
她认出来了——这是柳氏身边的陪房嬷嬷,姓林,在永安侯府时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柳氏使坏,背后都有她的影子。阿秀临死前说的“夫人”,恐怕指的就是柳氏,而给阿秀下药的人,就是眼前这个林嬷嬷!
“她怎么会在这儿?”陆寻几乎咬碎牙关,“我娘呢?我娘在哪儿?”
林嬷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窗外!
“被现了。”谢允之当机立断,一脚踹开门,三人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