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分三批出。苏妙和文谦、小桃坐马车,护院们骑马散在前后,暗卫则提前出,先去江口探查。
马车颠簸,苏妙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左手拇指上的压痕,从早上开始就时不时地跳一下,不疼,但存在感极强。像某种感应,又像提醒。
她轻轻摩挲着那圈皮肤,心里默念:谢允之,你可要平安回来。我烟花都准备好了,你要是放我鸽子,我……我就把你茶楼的股份全占了。
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真是现代人的思维,这时候还想什么股份。
文谦看她笑,有些诧异:“姑娘想到什么了?”
“想到一些……荒唐事。”苏妙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外面天色渐暗,冬日的黄昏来得早,远山已染上暮色。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农田,偶尔有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
“文先生,你说人这一生,到底图什么?”她忽然问。
文谦想了想:“各人各志。有人图功名,有人图富贵,有人图安稳。”
“那图个‘痛快’呢?”
“痛快?”
“对。”苏妙说,“想笑时能笑,想哭时能哭,想爱时敢爱,想走时能走。不委屈自己,也不伤害别人。这样活一辈子,算不算痛快?”
文谦怔了怔,缓缓点头:“算。但这世上,能活得如此痛快的人,太少了。”
“是啊,太少了。”苏妙放下车帘,“所以我得试试。”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钱塘江口。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一支疲惫的队伍正沿着荒僻的山道南下。
谢允之伏在马背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腿的箭伤虽已处理,但连日奔波,伤口又裂开了,纱布渗出血迹。更麻烦的是寒气入体,肺里像塞了冰渣,每呼吸一口都扯着疼。
韩震在他身侧,同样满脸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二十轻骑,如今只剩十二人,折了八个兄弟在冥幽山和归途的追杀中。
“殿下,再坚持一下,过了前面山头就是余杭地界。”韩震压低声音,“杭州来的兄弟说,苏姑娘已在江口布置接应。”
谢允之勉强抬眼,看向南方。暮色四合,群山苍茫。怀里玉盒贴着胸口,还魂草的微光透过衣料,丝丝暖意渗入心脉。这株草是他拼死夺来的,不能有失。
“追兵呢?”他声音嘶哑。
“暂时甩掉了。但圣教那老鬼阴魂不散,恐怕会在江口设伏。”
“无妨。”谢允之闭了闭眼,“她……会有准备。”
他说得笃定。韩震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但眼神清亮的女子,心里忽然踏实了些。是啊,那位苏姑娘,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殿下看中的人,怎么会简单。
队伍继续前行。山风凛冽,卷起枯叶和雪沫。
而在他们身后数里,另一支黑衣队伍也悄然提。为的正是冥幽山那个红袍祭司,他手里托着个罗盘似的铜器,指针正正指着南方。
“圣草的气息……越来越近了。”祭司阴冷一笑,“传令下去,江口布网。这次,人和草,我都要。”
夜幕彻底降临时,苏妙一行人抵达了龙王庙。
庙比想象中更破败。门板歪斜,屋顶塌了一角,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出满地灰尘和蛛网。但陈伯说的地窖确实隐蔽,供桌挪开,下面是块活板,拉开后是黑黢黢的洞口。
秦领带人先下去探查,片刻后上来:“地窖完好,能藏人。通气口虽小,但勉强够用。”
苏妙点头,让人把药品干粮搬下去,又在地窖角落铺上厚厚的干草和被褥。庙里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在隐蔽处安排了了望哨。
“烟花埋在哪里?”她问陈阿水。
“西边滩涂,离庙约两百步。挖了浅坑埋着,捻子接出来了,藏在芦苇丛里。要点时,从这里拉线过去就成。”阿水指着庙墙根下一截不起眼的草绳。
苏妙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她又让护院在庙周撒上铁蒺藜——不是真为了伤人,是为了制造动静,有人靠近就能听见。
一切布置妥当,已近亥时。
江风渐起,吹得庙门吱呀作响。远处江面漆黑一片,只偶尔有渔火闪烁。更远处,江口镇的方向灯火点点,看似平静,但秦领派去的暗卫回报:客栈那批黑衣人傍晚时分出去了,至今未归。
“看来他们也选今晚动手。”文谦低声说。
苏妙站在庙门口,望向北方。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左手拇指上的压痕,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两下,像心跳加。
她按住手指,心里默念:快到了。
子时将近。
江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从水面漫上来,渐渐笼罩了滩涂和庙宇。月光被雾遮掩,四下里昏朦一片。
了望的暗卫忽然压低声音:“有动静!江上有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雾中,隐约出现了一艘小船的轮廓,没有点灯,悄无声息地划向岸边。船头站着个人影,身形挺拔,但动作有些滞涩。
苏妙的心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