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信其有。”谢允之转身,“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装备,补充御寒衣物和火器。三日后,按计划出。”
“是。”
韩震退下后,谢允之从怀中取出白玉梅花簪和养魂玉扳指,并排放在桌上。簪子温润,扳指流光,在油灯映照下,仿佛苏妙就在身旁。
他想起离开杭州前,文谦的最后一句话:“殿下,魂魄再生之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即便成功,郡主归来后,也可能……不再是原来的她了。”
“只要能回来。”他当时这样回答,“变成什么样,都是她。”
现在,站在北境凛冽的夜风里,这个信念依旧坚定。只是心头那根刺,却越扎越深——若她回来,却忘了他是谁,忘了他们一起经历的一切,那他的坚持,又有何意义?
窗外传来喧哗声。谢允之收起思绪,抬眼望去。对面酒肆里,那队黑狼卫似乎和什么人起了冲突,桌椅翻倒,怒骂声和兵刃出鞘声混成一片。围观的人群迅散开,但又不敢走远,在远处指指点点。
紧接着,酒肆里冲出一个人,身形踉跄,背上插着一支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竟是刚才那个向导巴特尔!
老头拼命往驿站方向跑,黑狼卫紧随其后,独眼壮汉狞笑着拉弓,第二支箭破空而出!
谢允之眼神一冷,抓起桌上茶杯,运劲掷出!茶杯后先至,精准地撞在箭杆上,“啪”地一声,箭矢歪斜,钉在巴特尔脚边的地上。
黑狼卫齐刷刷抬头,看向二楼窗口。独眼壮汉独眼眯起,手中弓转向谢允之。
就在此时,远处城门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是边军紧急集结的号令!
独眼壮汉脸色一变,狠狠瞪了谢允之一眼,挥手带人上马,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巴特尔连滚带爬冲进驿站,被韩震接住。老头脸色煞白,喘着粗气道:“他、他们现我了……说我私通南人……要抓我去见大皇子……”
谢允之从楼上下来,示意韩震给老头处理伤口:“怎么回事?”
“我、我多喝了两杯,跟人吹牛,说接了桩大买卖,要带人去北海……”巴特尔疼得龇牙咧嘴,“谁知道……酒肆里混着黑狼卫的探子……”
谢允之眼神锐利:“黑狼卫为何对冥幽山如此敏感?”
“因、因为……”巴特尔压低声音,眼里闪过恐惧,“大皇子在冥幽山干的事,王庭早就知道了。可汗派黑狼卫暗中调查,已经折了好几批人。现在只要是打听冥幽山的,一律按奸细论处。”
难怪。大皇子与圣教勾结,炼制邪物,北境王庭不可能毫无察觉。只是如今大皇子势大,王庭投鼠忌器,只能暗中调查。
“你这伤不能留了。”谢允之果断道,“韩震,给他包扎,再拿五十两金子,送他从密道出镇。我们提前出,今夜就走。”
“今夜?可是——”
“黑狼卫已经注意到我们,边军又在集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谢允之看向北方,“冥幽山,我自己找。”
巴特尔挣扎着抓住谢允之的衣袖:“恩公……老汉、老汉欠你一条命。冥幽山的路,我画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羊皮,咬破手指,就着血,快画出一幅简陋的地图。山脉、冰河、峡谷、寒潭位置,一一标注。
“记住……寒潭在月亮形状的峡谷里,潭水是黑的,但潭底有光。还魂草长在潭北的冰壁上,七片叶子,中间那片是红的。”巴特尔气息微弱,“采摘时……用玉器,不能用手碰。还有……千万别看潭水里的倒影,看了……就回不来了。”
说完最后一句,老头头一歪,昏死过去。
谢允之收起羊皮图,对韩震道:“按我说的做。一炷香后,马厩集合。”
他转身上楼,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白玉梅花簪插回怀中,养魂玉扳指贴身戴好。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北地刺骨的寒意。
远方,山海关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厮杀声。不知是边军内讧,还是王庭终于动手。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他跃出窗户,轻巧落地,走向马厩。二十轻骑已集结完毕,沉默地等待着。
谢允之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那里是杭州的方向,是栖云庄的梅花,是躺在床榻上的苏妙。
“等我回来。”
他一抖缰绳,马匹嘶鸣,冲进北方沉沉的夜色。
而在千里之外的杭州,栖云庄主院那扇紧闭的窗内,苏妙间的另一支白玉梅花簪,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床头,养魂玉扳指留下的压痕处,一缕微不可察的金银光丝,如呼吸般明灭了一瞬。
仿佛在回应,那跨越山河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