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蛊在起作用。她能感觉到,某些记忆的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水浸过的墨迹。她拼命回想谢允之的脸,回想小桃咋咋呼呼的声音,回想工坊里那些女子们说笑的模样……那些画面还在,但包裹其上的情感温度,正在缓慢褪去。
不能忘。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对抗那股侵蚀。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带来短暂的清明。
阿彩似乎察觉到她的异常,轻轻握住她的手。少女的手冰凉瘦小,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郡主……”阿彩的声音细如蚊蚋,“那扇门……我梦里那扇门,最近越来越清楚了。”
苏妙心头一凛:“门什么样?”
“很大,很高,像是玉做的,又像是光凝成的。门上有很多花纹,和……和你脸上的印记有点像。”阿彩努力回忆,“门后面……好像有声音,很多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还有光,很亮很暖的光,让人……很想走进去。”
蛊毒制造出的幻觉?还是圣印宿主之间共享的某种感应?
“除了门,还梦到别的吗?比如……数字?符号?地图?”苏妙引导她。
阿彩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妙以为她睡着了,才忽然开口:“水……很多水,水上漂着莲花灯。灯上有字……好像是……‘七’、‘十九’、‘子时三刻’。”
七、十九、子时三刻。听起来像日期和时辰。苏妙快计算:如果“七”指四月初七,那正是血月之夜。十九呢?是地点坐标?还是人数?子时三刻,则是午夜时分。
这些信息碎片像散落的拼图,缺了关键的一块。
“阿彩,你再仔细想想,莲花灯是漂在什么地方的水上?是河里?湖里?还是……”
“像是……一个很大的池子,四四方方的,周围有栏杆。”阿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困意,“池子中间……有个台子,台子上……站着人……”
话未说完,她已陷入昏睡。苏妙却睡不着了。四四方方的池子,周围有栏杆——听起来像是祭坛前的净池。圣教要在血月之夜,于某个有净池的祭坛举行仪式?
南疆多山,大型祭坛不会太多。结合野人谷深处可能有据点,还有那些神秘的金属零件……她隐隐摸到一条线,但还缺最后一环。
地窖里听不见鸡鸣,只能凭木板的缝隙透下的光线判断天亮了。阿木舅舅掀开木板,递下来几个烤热的芋头和竹筒水。
“外头安静了,但村口还有人守着。”汉子低声道,“你们再藏半天,我想法子弄条小船,送你们往下游去。”
“多谢。”苏妙接过食物,分给阿彩和阿木。简单的烤芋头,此刻却是救命的美味。
阿木几口吃完,抹抹嘴:“郡主,我这就过河。”
“一定小心。”
少年灵活地钻出地窖,消失在晨雾中。
等待是最煎熬的。苏妙坐立难安,既担心阿木的安危,又挂念谢允之的处境,还要分神抵抗蚀心蛊对记忆的侵蚀。她拿出那枚金属碎片,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复观察,试图从那些精细的纹路中看出端倪。
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由无数个微小的同心圆和直线交错构成,排列方式让她想起……电路板上的印刷电路。但这个时代怎么会有电路?除非——
除非制造它的人,和她一样,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凉。教主知道她是“异魂”,是否因为他自己也是?或者,圣教历代教主中,有穿越者存在,留下了越时代的知识和技术?
如果是这样,那些金属零件的目的就更加可怕了。他们不是在造普通兵器,而是在制造某种需要精密能量控制的装置,用于血月之夜的仪式。
她必须阻止他们。
临近正午时,竹楼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阿木舅舅警惕地问:“谁?”
“老岩头,快开门!有贵客!”
声音陌生。苏妙立刻示意阿彩噤声,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从水牢守卫身上顺来的短匕。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打扮的精壮汉子。那管家笑容满面,手里提着两包点心:“老岩头,叨扰了。我家老爷途经此地,想买些新鲜河鲜,听说你是村里最好的渔把式,特来相请。”
阿木舅舅赔笑:“贵客抬爱了。不过今儿个运气不好,没打着什么像样的鱼,怕是……”
“无妨,老爷就在渡口的船上,劳烦你带上家伙,随我们去瞧瞧,有什么算什么。”管家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屋内,尤其在火塘边的柴堆上停顿了一瞬。
苏妙在地窖里屏住呼吸。这管家举止得体,但眼神太利,不像普通商贾的仆从。那两个伙计虽作寻常打扮,但站立时双脚微分,重心沉稳,是练家子。
是圣教的人?还是谢允之的人?或者……是另一股势力?
阿木舅舅似乎也察觉不对,推辞道:“实在对不住,我今儿个身子不大爽利,怕是……”
“身子不爽利更该走动走动。”管家笑容不变,却朝身后伙计使了个眼色。两个伙计上前一步,隐隐封住了门口。
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竹楼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哟,这么热闹?老岩头,你欠我的三斤鳜鱼,今日该还了吧?”
随着话音,一个青衫书生摇着折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秀,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看似闲散,却恰好挡住了两个伙计的进路。
管家皱眉:“阁下是?”
“讨债的。”书生唰地收了扇子,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老岩头,你可是答应过我,开春头一网鳜鱼归我。怎么,想赖账?”
阿木舅舅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是,瞧我这记性!鱼还在舱里养着呢,我这就去给您取!”说着就要往外走。
管家眼神一冷:“慢着。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位公子,我家老爷急着要鱼,不如你先让一让,价钱好说。”
“不让。”书生笑眯眯地,“我这人最讨厌别人抢我看中的东西。鱼是我的,人——”他扇子一转,指向阿木舅舅,“也得先给我捞鱼去。”
话音未落,他手中折扇忽然如蝴蝶般翻飞,几点寒星疾射而出!两个伙计闷哼一声,捂着肩膀踉跄后退——他们的肩井穴上,各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管家脸色大变,袖中滑出一把短刃,但书生动作更快,折扇合拢如剑,点、戳、扫、挑,招招精妙,逼得管家连连后退,竟毫无还手之力。
“走!”书生抽空朝阿木舅舅低喝。
阿木舅舅如梦初醒,一把掀开柴堆木板:“快出来!”
苏妙毫不犹豫,拉着阿彩爬出地窖。书生见状,折扇虚晃一招,袖中抛出一物,“砰”地炸开一团白烟。趁烟雾弥漫,他一手一个抓住苏妙和阿彩的胳膊,低声道:“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