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弥漫着河泥和腐草的气味,混杂着阿彩身上散的、长期被囚禁的阴湿味道。月光从破败的茅草缝隙漏下,在苏妙掌心的金属碎片上投下冷冽的光斑。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微弱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流转,带着某种越时代的规整美感。
“这不是南疆工匠能做出的东西。”苏妙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抚过碎片边缘那奇特的熔铸痕迹,“纹路太精细了,像是……蚀刻出来的。”她前世在公司研部打杂时,见过类似工艺的样品,那是精密仪器电路板的雏形。但在这个时代,连蒸汽机都未出现的架空古代,怎么可能有蚀刻技术?
阿木睁大眼睛:“蚀刻是啥?”
“一种加工方法。”苏妙没有深究,将碎片小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阿木,你说小船进了西边的支流?那条支流通向哪里?”
“野人谷深处,听说尽头是片绝壁,底下有深潭,没人敢去。”阿木道,“但我舅舅说,前两年有伙外乡人在那儿盖过房子,说是采药,可没见他们采出什么药来。”
采药……苏妙心念急转。圣教需要大量纯阴之体女子献祭,也需要制造某种特殊器械——那些金属零件或许就是器械的一部分。野人谷深处的秘密据点,很可能就是组装和测试的地方。
“郡主,我们现在咋办?”阿彩虚弱地靠在她肩上,声音细若游丝。逃出水牢耗费了她太多力气,此刻全凭意志撑着。
苏妙环顾这个摇摇欲坠的窝棚。这里不能久留,圣教现她们逃脱,迟早会搜到河边。对岸的渔村是最近的避难所,但也是明晃晃的目标。
“阿木,你舅舅的船,能连夜过河吗?”她问。
“能是能,但这会儿过河太扎眼了。”阿木挠头,“对岸要是有人盯着,一眼就能看见。”
“如果……不走水面呢?”苏妙看向窝棚外黑沉沉的河水。黑水河在此处宽约二十丈,水流湍急,但并非无法逾越。
阿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郡主是说……潜过去?”
“你会水,阿彩也会。我水性一般,但抓着东西应该能撑过去。”苏妙快盘算,“我们找几根结实的空心芦苇杆当呼吸管,从水下潜游到对岸。夜里黑,水面有雾,不容易被现。”
这是个冒险的法子,但比乘船安全。阿木眼睛亮了:“窝棚后面就有干芦苇,我去弄!”
少年动作麻利,很快就抱回一捆芦苇杆,又用随身的小刀迅加工成简易的呼吸管。苏妙则撕下衣摆内衬,将金属碎片和写好密信的绢布层层包裹,塞进一节较粗的芦管中,两端用蜡封死——这是她能想到最简易的防水措施。
“阿彩,这个你含着,无论如何别松口。”她把芦管递给阿彩,“跟着阿木游,他会带你。到了对岸,直接去你舅舅家,别点灯,别出声,等着我。”
阿彩乖乖点头,将芦管小心咬在齿间。
三人悄声滑入河中。初春的河水依旧刺骨,苏妙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适应水温。阿木在前引路,阿彩在中间,苏妙殿后,三人借着夜色和雾气掩护,口含芦管,缓缓沉入水下。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月光透不下来,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汹涌的暗流。苏妙只能模糊看见前方阿彩晃动的脚踝,她死死盯着那点影子,手脚并用地划水。河水冲得她东倒西歪,呼吸管里不时呛进冷水,胸口憋得疼。
不能停。她咬紧芦管,脑海中闪过谢允之在竹林里挥剑的身影。他正在为她引开追兵,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这段二十丈的水路,漫长得像一辈子。就在苏妙肺叶快要炸开时,前方阿木的身影忽然上浮。她跟着浮出水面,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呛得她一阵猛咳。
到了。对岸是片长满芦苇的浅滩,不远处就是渔村低矮的屋舍轮廓。阿木已经拖着阿彩爬上了岸,正回头向她伸手。
苏妙抓住他的手,踉跄着爬上岸滩。三人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却不敢停留,猫着腰钻进芦苇丛,向最近的亮灯处摸去——那是阿木舅舅的家,一间临河而建的吊脚竹楼。
竹楼里还亮着油灯,一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坐在火塘边补渔网。听见门外轻微的响动,他警惕地抬头:“谁?”
“舅舅,是我,阿木。”阿木压低声音。
门开了条缝,汉子看见门外三个落汤鸡似的人,吓了一跳,赶紧让进屋,反手闩上门。
“这是……”他看着苏妙和阿彩。
“这是救了我的郡主,这是我姐姐阿彩。”阿木言简意赅,“舅舅,圣教的人在追我们,得马上藏起来。”
汉子脸色一变,不再多问,迅挪开火塘边的柴堆,露出下面一块木板。掀开木板,是个仅容一人藏身的地窖。“快,下去。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三人依次钻入地窖。里面很窄,充满泥土和腌鱼的味道,但干燥温暖。汉子重新盖好木板,铺上柴堆,坐回火塘边,像什么都没生。
地窖里一片漆黑。苏妙靠坐在土壁上,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阿彩依偎在她身边,呼吸微弱。阿木则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地面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狗吠。是圣教的人搜到渔村了。
脚步声在竹楼外停下,有人粗声问:“老岩头,看见生人没有?”
是阿木舅舅的声音:“生人?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生人。几位爷,出啥事了?”
“圣教跑了个重犯,一男两女,可能逃到这附近了。看见可疑的,立刻上报!”
“哎,哎,一定一定。”
脚步声渐远,狗吠声也移向别处。地窖里,三人松了口气。
但苏妙的心依旧悬着。圣教不会轻易放弃,天亮后肯定会挨家挨户搜查。这地窖藏不久,她们必须尽快离开渔村,前往更安全的地方。
而更重要的是,她怀里的密信和金属碎片,必须送到能起作用的人手里。镇北侯远在北境,信使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远水难救近火。眼下,她需要找到一个能在南疆境内立即行动、且有足够分量的人。
谢允之。只有他。
可他此刻正被铁屠带人追杀,生死未卜。她得想办法联系上他,或者,至少把消息传给他留在别庄的人。
“阿木,”苏妙在黑暗中轻声说,“天亮后,你能不能想办法回对岸一趟?”
“回对岸?”阿木疑惑。
“去找肃王殿下的人。他们应该还在附近,可能扮成商队或者猎户。你把这个——”她摸出那节封蜡的芦管,“交给他们当中领头的,就说‘郡主说,西进野人谷,水下有铁’。记住了吗?”
“西进野人谷,水下有铁。”阿木重复一遍,“记住了。可我怎么认得出他们?”
苏妙想了想:“你留意穿深灰色短打、脚上靴子干净但鞋底磨损严重的人。他们站姿笔挺,看人时眼神很利,手习惯放在腰侧——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动作。还有,他们互相之间不说话,但手势很多。”
这是谢允之麾下暗卫的特征。阿木用力点头:“我天亮就去找。”
“小心些,圣教的人可能还在对岸。”
“嗯。”
安排完这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苏妙靠在土壁上,眼皮沉重。脸颊上的圣印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痛楚里掺杂着一种空洞的虚浮感,仿佛灵魂正在被一丝丝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