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肯叫江乔死的,但生死之外,一点伤痛,又是在所难免。
尹骏的事是早有安排,王皇后的行动也在计划之中,大梁要覆灭,不可能一朝一夕,也不可能无声无息,正如堆石子,一块一块往上叠着,一呼一吸牵扯着,谁都不知道,放至哪一块石子时,整座石子堆会轰然倒塌。
只倒塌的瞬间,必然有人要被淹没其中,连一声都发不出,就被夺取了性命。
“等到过些日子,小皇孙周岁的时候,会有人出席,届时,你只需请旨,回到北疆……还是如今的身份,如今的地位,一切照旧,只不过,离开东宫。”
“你非要与我作对?江乔问。
“不是。”他答。
“那这是什么?为我好?”
为我好。
为你好。
听了这样的话,江潮生眸底浮现出些许的茫然,他缓缓拧起眉头,知道这句话,上一回让江乔吃了苦头,他绝不会再自作主张地为她安排。
“滟滟。”他好声好气地道,“我是同你商量。若你不肯去北疆,也不能留在东宫了。”
也有别的去处,是城外的寒山寺,在寺庙之中,她便是红尘之外人,长安城中的纷纷扰扰,也沾不到她丝毫。
但最好,便是她离开长安城。
他安排好了一切,将杂草一一清理,留出两条平坦的路,留给她,供她选择方向。
对旁人,他从无这样好的耐心。
其实这一次,这一局,实在不算高明,白白多了许多的曲折,也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但他认为值得,数年前的事,他不敢忘。
上一次,他叫江乔落了眼泪,这一次,他想尽可能满足她。
财富,地位,或是人,只要她提出来,他都答应,只有一条——她必须离开东宫。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
江潮生静静注视着她,这不是同她作对,这是呵护,他真这样认为,江乔一停顿,一点头,“你疯了。”
“滟滟,你怕我?”
江潮生声音依旧轻,他茫然又笃定,几乎叫江乔以为是自己又被看穿,这一刻,她的确感到了畏惧,整个人就要坠下,使不上一点力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闹,没有哭,没有试探,就望着他,这一眼,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他,就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她,绝无跟着他一起疯的可能。
江乔雷厉风行地回到东宫中,尹骏是必须继续找的,不找不行,经此一事,他肯定恨她,被恨意冲得头昏脑热的人,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如今的她,也成了玉,不敢轻而易举同荒郊野外的石子碰撞的。
江乔命令下去,“尹蕴那边,盯紧了。”
还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只是盯紧了,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报上来,尹家没有别的人在了,他们兄妹二人,就是彼此在这世间唯一的羁绊。
防范好了尹骏,又叫来守卫,将东宫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一个铁桶,江乔坐在内殿里头,忽然间没了主意和道路。
接下来要干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
姝娘在宫里,死是还没死的,但这没个声响的人,就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秦将军、郑氏……这些人从前都扒着她,不肯离开东宫半步,但一出事,却比谁都跑得都快,明哲保身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槐玉……江乔站起身,大声唤起了他,可这个时候,槐玉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很颓败地坐下,明白他就算在她身边,也只能陪着她唠嗑解闷,也派不上用处。
他同她一样,在这东宫里头,是跺一跺脚,就能震一震地面的霸王,可离开了东宫,所有的权利,所有的地位,就要像阳光下的小水潭,不一会就蒸发了。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头打转,江乔苦苦思索着,生路是在前头放着的,她一点头,就能远走高飞,可她不甘心,实在不甘心,她想要的,绝不是单单一条活路。
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耳边的东珠坠子,发间精美的冠子,唇上的口脂是只供宫中的,身上的衣裳是绣娘们为她赶制的……
这一切的一切,只要一声令下,她就会得到,这一切,她才刚刚习以为常。
想着想着,她又怨恨上了江潮生。
是他送她进了这东宫,如今又是他要赶她出去,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想咒他,正要咒的时候,江潮生又来了。
他不是空手来,而是带来了了一个礼物——一只会活蹦乱跳的小耗子,他抱着小耗子,姿势很娴熟,哪怕被小耗子伸出来的手乱抓乱挠着,他也依旧神情平和。
江乔抬起眼,知道他这次来,仍旧说不出什么好话。
江潮生的确是想来劝江乔的,上次分别后,他细细想了想,是哪儿叫她不顺心了,想来想去,他想到了王皇后的那句话。
“权”。
就一个字,无数野心,无数冤魂,无数人的前仆后继。
但这不该是江乔,或者说,并不是他记忆中的江乔。
而他记忆中的江乔又是什么模样的呢?江潮生想起了小耗子,这个孩子还太小,一天一个模样,一日是个小萧晧,过了一夜,到了第二日,就变成了小江乔的模样。
他不够乖。
也不够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