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皇宫中出来,他先去处理了公务,直到后半夜,才回到宅子中。
推开门,一道身影正站在院子中央,绯色的大氅落在雪地上,江乔站着,一张脸蛋冻得比雪还要白。
“滟滟……”江潮生将灯笼挂在了屋檐下。
一点昏黄的光,顿时照亮了整个院子。
“尹骏呢?”她开门见山。
江乔出了声,夜色中,她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江潮生也很轻地叹了气,两阵风交缠在一处,叶子落了,雪也落了。
他去起了炉,烧着水。
水沸了,“咕噜咕噜”的一串声。
“尹骏呢。”
这是她问的第二声。
江潮生洗了杯盏,沏了茶水,“暖暖身子,莫要着了风寒。”
茶盏还未递过去,他的话也未说完,江乔直直抬起手,打开了他的手,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兄长,尹骏呢?”
滚烫的水,倒在他手背上,又顺着指尖,淌着落下,很快,便是肉眼可见且有几分触目惊心的红。
二人都下意识望向了此处。
还是江潮生先开了口,轻声,“无妨的。”
江乔没想到他还能如此若无其事,腾的一下,这死灰要复燃,可全都是火气,得压着几分,才能不烧了自己,她还是低声,“你是承认了自己与此事有关?哈……我这么信你,兄长,我那么信你……‘什么都不用做’,好一个‘什么都不用做t’。您也要袖手旁观,那您早说呀,忽悠我做什么?”
张灿同她说,让她放心,一切都有江潮生在前朝为她行事,她是放心了,却将一颗心放出今日的噩耗。
江乔恨得要咬牙,她绝没想到,尹骏还活着!
本以为她与王皇后是一对势均力敌的忘年交,能够好好厮杀一场,却未想到,自一开始,她就落了下风,把自身倒逼在悬崖边,别说冲锋陷阵,就连站都站不稳。
但还有机会。
在一切发生之前,就结束,让该死的人,早些去死。
江乔已是呵令的语气,她字字清晰道,“把尹骏交出来。只要把他给我,无论死的,还是活的,一切好说,把他交给我!”
江潮生定眼望着她,许久垂下眸,“他不在我这。”
不在他这里,又会在谁手中?
王皇后?
江乔眉心一跳,又否决了这个念头,江潮生胆大却心细,尹骏这一个家伙牵扯的是他与她二人的罪责,他不会放尹骏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不管我怎么问,你都不肯说出他的下落,是不是?”江乔质问。
江潮生无声。
“好。”江乔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
“滟滟。”他又要叫住她,“你要去哪?”
“去哪?去哪儿都比呆在这儿好。”江乔不信一子定生死的事,人生又不是棋局,只要还活着,总会有翻盘的机会。
“此时的东宫,你回不去。”江潮生轻声。
江乔猛地看向他。
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外头的宫人也终于下定了决心,闯了进来,哭哭啼啼,哭着丧,是皇宫来了人,说是宫外有人检举,东宫内又有宫人暗行巫蛊之术,以害帝王。
“什么时候的事?”江乔缓声问。
宫人:“一个半时辰前。”
是她刚从秦府出来,打算来寻江潮生的时候,江乔笑,“调虎离山?”
江潮生依旧垂着眸,轻而清地告诉她,“滟滟,你且宽心,此事并不会牵扯到你,只涉及一些宫人……”
“那我还得谢你吗?”长长的指甲陷入掌心,江乔冷嘲,心中清楚,他和王皇后是要砍去她的臂膀,戳去她的眼,叫这东宫,成为一个彻底的冷宫,“好本事……真是好本事……”
胜算一砍再砍,败局几乎成了定局。
这都怪他。
不,也得怪自己,怪她非心软了一下,退让了半步,觉得他与她,总归是多少年下来的情谊,他总会迁就她。
但还是怪他。
肯定得怪他的,是他算计她,又一次,上一次她既往不咎了,结果,他又一次……
“江潮生,你是要害死我啊……”江乔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怎么会……”江潮生轻轻蹙起了眉头,望着那一双黯淡的眸子,心头泛起一点苦,这苦是习以为常的,他还未长成人就国破家亡,可不就是命苦?
只此时,在苦涩之外,又多出了一些旁的情绪,他安静着,思索着,忽而发觉这是一点委屈。
这是从前未有过的,这一点委屈,叫他新奇,但面上是不显分毫的,他柔着声,做着解释,“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