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乔却不觉得什么,这大半年中,她对着小耗子的思念屈指可数,知道就算她是管生不管养的,也有人争着抢着上前来,伺候着这只小耗子。
相比之下,还是她这个生母,处境更艰难一些。
江乔打算暂避锋芒,继续轻声答,“有母后照料着,小皇孙肯定能平安无事。”
见她有了长进,“懂事”了,王皇后也很满意,笑容更加温柔。
等出了椒房殿,江乔没有立刻走远,只寻着记忆,独身走在夜间的宫道上。
她走到了漪澜殿。
上次来此处,是在生小耗子的那一日,后来,她一直有意来此,却一拖再拖,总觉得不急,迟早有机会,今日,是有机会了,却是拖了太久。
推开了漪澜殿的殿门,江乔踩过枯草,踏过朽木,再一次环视四周,月光之下,这破败的殿宇是死一般的寂静,唯独隐约之间的雕梁画栋,叙说着此处过往的热闹和精美。
“我问了宫人,大梁建朝数十载,为何独独不修缮漪澜殿。”江乔侧过身,又一次看到了江潮生,他站在不远不近处,一身白衣,宛如戴孝。
笑了笑,“怪不得王皇后畏你,惧你,能这样神出鬼没地往来深宫之中,她是该怕的。”
江潮生微微侧过头,示意身边的卫兵退下,“为何?”
他问她方才的话语。
江乔眨了眨眼,一点头,像是回忆起来了,说道,“他们说,这里从前住了一个疯妃子。后来,这疯妃子被害死了,成了冤魂,时不时出来吓人,久而久之,就没有人赶再接近此处了。”
又道,“兄长,这些事,你不该最清楚不过了吗?”
江潮生抬起眸,平静的眸光将这一砖一瓦,一柱一木都再次掠过,他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吁出了十几年的心事,然后望着江乔笑,“滟滟,你还记得她吗?”
江乔安静。
“不记得吗?不记得也好。”
柔妃的半生……无人能以只言片语去写尽。
身为屠户之女的她,因美貌得幸陛下,入宫第二年,因生下了皇子白,随后被晋升为妃,宠冠后宫,可只有宠,她不甘心,柔妃使了不少狠毒心思,用了不少阴谋诡计,害了不少妃子、皇子,眼看后位唾手可及,同年,皇帝迎t娶了太后侄女——一位出身尊贵的世家小姐为继后。
她故技重施,再一次在皇后饮食中下了药物,但这一次,她却没有了从前的好运,或说,她的手段向来不算高明,一个字都不识的几个的屠户之女,除了喊打喊杀,还能做什么?在此之前,皇帝、太后并不是不知她的所作所为,只一直容忍着她。
忍无可忍,柔妃被下旨囚禁于漪澜殿。
而在此次囚禁中,她落了胎。
孩子三四个月大了,是个女孩,皇帝之前一直说,让她再生个女儿,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一家人才算圆满。
皇帝说,他真的爱她,一见钟情的爱。
皇帝许诺,要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荣宠,要与她生同衾,死同穴,让她做他唯一的妻子。
在他们相遇那年,皇帝年三十六,发妻新丧,悲痛欲绝,而故地重游,却于漫花遍野中,见到了佳人倩影,那年柔妃正二八年华,刚与青梅竹马的小书生定下婚约。
柔妃抱着她还活着的孩子,一边回忆,一边哭泣,所有人眼中的她还是这样的美丽,像是洛水河畔的神女,哪怕是疯了,但她还是美丽。
她美丽,就足够了。
这位优柔寡断的大周末帝看着她,还是不忍心,不杀她,那就继续囚禁吧,给她衣食,留着孩子,像养着一只鸟雀,就算不歌唱,也赏心悦目。
她的孩子也不忍心。
那年的他太年幼,不懂爱恨,不知嗔痴,看着母妃捏着小小的肚兜,以为她是为了他未能降世的妹妹难过。
他跟着难过。
但他不是特别的难过。
自从这漪澜殿冷清下来,他便不用读书,不用习字,能整日翻出墙,满宫乱跑,他看到了别国的质子,宫女和侍卫野合抛弃的杂种……还有因家中获罪,被关在掖庭之中的孩子。
掖庭管理松散,女仆们没有多少奶水却喂养旁人的孩子,又不想听她哭,就把小小的她,放在一旁。他找到了她,看到了她的大眼睛,看到了她的小嘴巴,她生得漂亮,看见他,她不哭不闹,伸出手,要笑,要抱抱。
他鬼使神差伸出了手,
母妃失去了一个女儿,他便给她带回来一个女儿。
他失去了一个妹妹,就为自己找到一个妹妹。
是一只小老鼠,找到了另外一只小老鼠,自此,两人能一起活在不见光之处,也有了伴。
在许多年间,江潮生一直在思索,自己对于柔妃而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自诩聪颖,可对于这个答案,却是苦苦追寻多年,皆未果。
后来,他才发现,其实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了,只不敢承认——因承认了皇子白是柔妃争权夺利的工具,也就证明了,他从未被爱。
可若是她一直爱他,那她的一生,实在可悲。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她是否爱过他,爱着他,都已变得不重要,江潮生注视着江乔,很怀念,“那时,你同我,就在这此处撒野。”
阳光、雨水、泥泞。
谁也不知道,他偷偷养了一个孩子。
柔妃死了,大周亡了,沧海桑田,岁岁年年,但她和他,他们二人还能重回故地,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这是他一生之中,最正确的选择。
月光之下,江潮生神色淡淡,眉眼之间,并无喜怒或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