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小声,“是江先生前来求见。”
江乔霍然掀开了帘子,大珠小珠“噼啪”撞在一处,隔着几步的距离,江潮生就站在不远处望着她,望着她,仿佛二人从未分离,也从无龃龉。
偏偏是如此的重逢。
那就如此吧。
江乔也扮出笑脸。
装作若无其事,并不是一件难事,至少要比江乔想象中,要简单许多。
也该如此的,他们都长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不是当初一无所知的孩童,自然不能再动不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江潮生在前头带路,在二人并不同行的两个月间,他迎来了又一次的升官,到今日,已是大理寺中的二把手,而压在他上头的大理寺卿是一个随时能告老还乡的老资历。
“牢狱里头杂乱……”江潮生若有若无望向了她,询问着她的意思。
江乔不言语。
自有伺候她的宫女上前应付,“还请少卿大人驱散闲杂人等,莫要扰了奉仪。”
奉仪。
江潮生应了一声“好”,还是淡淡微笑。
越往牢狱深处走,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是浓厚,几乎到了刺鼻的地步,身旁的宫女忍不住皱起眉,江乔却泰然自若。
走入里头的小隔间,她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窗子在最高处,小小一口,并无光亮透入,也难通风,但四方墙壁都无血渍、霉斑,是个出于意料的,干净整洁的小屋子,此刻,正中间已摆上了一把格格不入的太师椅,椅子上铺着厚厚一层坐垫。
江乔坐下。
有小吏端来茶水。
江乔接过,抿了一口,水是温热的,知道这是江潮生的安排,她放下茶盏。
“我要见她。”江乔直言。
安奉仪的贴身宫女绿翠。
那个圆脸的小姑娘是安奉仪从家中带来的小丫鬟,最是忠心耿耿,安奉仪所有的事,所有的谋算,都离不开绿翠的手。
事发之后,她就被关到了牢狱中受审讯。
一旦她受不住拷问,吐露了来龙去脉,安奉仪就只有死路一条,反之,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不合规矩。”江潮生轻摇头。
规矩?什么算规矩,一句冷嘲热讽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江乔凝视他,“严刑之下,必有冤屈。”
江潮生望着她,片刻之后,他轻轻叹气,仿佛对她,他总是如此束手无策,只能纵容。
叫宫女在外等候,江乔隔着一道铁门窗见到了绿翠,她被捆在架子上,四肢分开,脑袋重重垂下,双眼紧t闭,可找遍全身上下,都无受刑的痕迹。
“你没有动刑。”江乔冷静。
“是。”江潮生应,“正如你所言,严刑之下,必有冤屈。”
江乔扯开一个笑,“这是你升官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还是皇帝亲下的旨意,他必须要给出一个答案。
“嗯,最迟明日,便要面圣。”
江乔问:“你想怎么做?”
江潮生:“按规矩办事。”
得出口供,再由证人亲自画押,人证物证具在后,再按法处刑。
“放她一马。”江乔心平气和,不信他不知这东宫中发生的一切。
“此事已引得前朝侧目,该到此为止。”
江乔轻声,“江白,别装模作样。”他可不是什么忠臣良将。
片刻安静。
江乔:“安奉仪不能死。”她活着,才对她有利。
江潮生:“不能涉险。”
“你知道什么?”江乔压低声音,质问他。
江潮生目光动摇一瞬,但几息后,所有的言语,还是归于那一抹温和的笑容中。
“滟滟……”
“别这样叫我!”
江乔睁大着眼睛怒视他,在这一刻,她只想冲上前撕着、咬着、扯开他那风轻云淡的皮囊,看他诧然、憎恶、痛苦的扭曲面目,正如当初的她。
她那样的痛苦,他凭什么神色自若?
他必须也痛不欲生,必须也哀嚎绝望。
不,不止这一刻,离开他的每一日,每一夜,每一次呼吸,她都是这样恶毒地思念着他。
可她没他的好本事,永远学不来自欺欺人、口是心非的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