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浓墨的破布,蛮横地罩住天空与大地。
天牢废墟,比朝歌城任何一个角落都更早地坠入了深渊般的黑暗。
寒风在断壁残垣间横冲直撞,出鬼哭似的呜咽,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在割。
气温,陡然降到了冰点。
“咯……咯咯……”
周纪抱着自己的双臂,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他蜷缩在一个勉强能挡风的破墙角,胃里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又冷又饿。
白天,张奎手下扔在地上的那几块黑面包,还在不远处。
上面沾满了尸灰和那个军官的脚印。
那是喂狗的食,不是给人吃的。
可现在,周纪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块黑面包,喉结不断滚动,疯狂分泌的口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伯邑考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罪。寒冷和饥饿像两条无形的毒蛇,正贪婪地啃噬着他的体力和意志。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只能背靠一块冰冷的石块,徒劳地想从石头上汲取一丝暖意。
一个下午,他们都在清理。
在一片焦土之上,硬生生清理出了一片不过几丈见方的空地。又从废墟里找来一些相对完整的石块,围成一个简陋得可笑的圈。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领地。
“父亲……”伯邑-考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望向那道盘腿坐在最大一块石头上的身影。
姬。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在黑夜中与废墟融为一体的石雕。
他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饥饿。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闭着双眼,气息悠长,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与这片天地对弈。
听到伯邑考的声音,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冷吗?”
“冷。”伯邑考老实回答,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饿吗?”
“饿。”
姬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记住这种感觉。”
姬的话,让伯邑考一愣。
“只有在黑夜里挨过饿的狼,才知道黎明时分,该如何用最快的度,最狠的力道,去撕咬猎物的喉咙。”
他站起身,走到姜尚身边。
“相父,这废墟里,应该有旧时的水井。”
姜尚一下午都在勘察地形,此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在东边,被一根断裂的石梁压住了。我看了,有缝隙,应该还能取水。”
“好。”
姬不再多言,直接对伯-邑考下令。
“带两个人,去找些还能用的绳索和器皿,去取水。记住,动静要小。”
“是,父亲。”
有事情做,伯邑考感觉身体里硬是涌起了一丝力气。他立刻招呼两个同样冻得抖的仆役,在黑暗的废墟中翻找起来。
姬的目光又落在了周纪身上。
“你,去把那些还没烧透的木头,都收集起来。干的湿的,都要。”
周纪冻得几乎说不出话,但姬的命令,他不敢不从。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开始在废墟里寻找木料,动作像一个迟缓的提线木偶。
安排完一切,姬没有停下,而是独自一人,踱步走向空地边缘。
废墟之外,百步之处。
王城戍卫军的篝火烧得正旺,如同黑夜里一只只橘黄色的眼睛,充满了恶意与审视,死死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一名叫王二的年轻士兵,正百无聊赖地靠着长戈,盯着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废墟。
他想不明白,这些传说中金尊玉贵的西岐人,为什么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反而像一群蚂蚁,在自家的坟墓里倒腾个不停。
就在这时,他瞳孔一缩。
他看到那个为的西岐世子,竟然无声无息地,朝着他的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王二瞬间警惕起来,双手猛地握紧了冰冷的长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