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朝阳穿透了海面上残留的灰色气溶胶,将一片惨白而冷硬的光芒洒在方舟二号那庞大的金属甲板上。海浪依然在以一种极其沉重的节奏拍打着支撑柱,出闷雷般的轰鸣,整个平台都在随着涌浪微微晃动,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块巨大钢铁浮岛。
林远站在主控舱室的电子海图前。他的右臂缠着厚厚的医用绷带,由于长时间在高强度的电磁辐射和极度紧张的环境下工作,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刚刚出炉的淬火钢刀,没有丝毫疲惫的神色。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个正在进行三维力学模拟的圆柱形金属罐体,各项应力数据在屏幕上不断跳动,红色的预警标识在罐体的接缝处不断闪烁。
“老板,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极限的设计了。”王海冰顶着两个深陷的黑眼圈,将几份材料测试报告推到林远面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已经连续几十个小时没有合眼,身上的工作服沾满了油污和金属碎屑,“在五千米深的海底,每平方厘米要承受五百公斤的静态压力。如果我们像陆地上那样,在罐体内部保留空气,那么哪怕用最厚的海狼合金,整座数据舱也会在下水的一瞬间,因为极度的压强差生瞬间内爆。在那种深度,任何中空的容器都是不折不扣的物理炸弹,没有任何侥幸的可能。”
林远盯着那个旋转的圆柱体,手指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大脑在飞运转。深海高压是所有海洋工程都无法回避的死穴,常规的抗压思路都是用更厚的钢板、更坚固的结构去硬扛压强,但就算是海狼合金,在五千米的深度也会达到应力极限,更何况还要预留服务器的安装空间,不可能无限增加钢板厚度。
“所以,我们不保留空气。”林远抬起眼皮,指着图纸中央那片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机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王总,从流体力学和物质压缩性的基本逻辑来看,液体是不可压缩的,对吧?”
王海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错,常温常压下液体的压缩系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算是五百个大气压,液体的体积变化也不到千分之一。”
“既然液体不可压缩,那我们就不在机舱里装空气。”林远拿起马克笔,在图纸的密封舱边缘画了一条红色的平衡线,“我们要把整座数据舱,灌满全氟聚醚液态冷却剂。这是一种绝对不导电、不腐蚀,且具有极高热传导率的非极性流体。在下潜的过程中,通过底部的柔性压力补偿囊,让外部的海水压力直接挤压这些绝缘油,数据舱内部的油压,和外部五千米深的海水压力,永远保持绝对的零压差。没有了压强差,大自然那五百个大气压的重压,对我们这个铁疙瘩来说,就等于是不存在的虚无。这叫全浸没式等压数据舱。”
这是一种极其硬核且完全符合物理常识的深海工程方案。它不需要去跟深海那恐怖的重压硬碰硬,而是用等压原理,将深海最致命的威胁化为无形。服务器直接浸泡在绝缘冷却液中运行,不仅解决了压强问题,还顺带解决了高负载下的散热难题,一举两得。
然而,方案虽然完美,现实的壁垒却在一瞬间卡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林董,方案在理论上完全成立。”刘华美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解密的国际禁运清单,脸色比海面上的阴霾还要难看,“但我们没有全氟聚醚。这种高端的氟化液,不仅是深海等压的介质,更是光子芯片在频运转时唯一的无泵直冷冷媒。而全球百分之九十的产能,掌握在北美的3m和杜邦化学这两家巨头手里。今天早上,他们以防范深海化工泄漏引全球生态灾难为名,对整个亚太地区下达了最高级别氟化液禁运令。不仅是成品不卖,他们连合成这种流体最基础的六氟丙烯单体也断了供。没有了这种绝缘油,你的数据舱就只能装空气下水,只要下水,就会在一秒钟内被大洋捏成一滩废铁。”
这就是典型的西方财阀垄断手段。他们不需要在海面上跟你对射导弹,只需要合上那本厚厚的《专利与出口管制条例》,就能把你的高科技火种,活生生地闷死在摇篮里。
“而且,”顾盼在一旁焦急地补充,手里拿着一份全球海洋环境监测组织的通告,“全球海洋环境监测组织已经向所有的大型重载航吊船了联合通告。没有任何一艘拥有五千吨级吊装能力的工程船,敢冒着被吊销全球运营执照的风险来帮我们进行深海布防。我们有服务器,有电缆,但我们现在既没有机房的冷却液,也没有装机房的吊车。”
主控舱里陷入了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次的封锁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致命。材料禁运、设备封锁,西方财阀把所有能走的路都堵死了,似乎就是要眼睁睁看着林远的深海基地计划胎死腹中。
林远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主控舱,来到精卫号那巨大的露天干船坞前。脚下的钢板在海浪的拍击下出有节奏的、低沉的震颤。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堆堆从太平洋底捞上来的二战沉船装甲钢,这些都是当年美军和日军战列舰的残骸,在海底沉了几十年,钢材的晶粒在高压下变得极其致密,强度甚至比现代的特种钢还要高。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船尾那台原本用来粉碎矿石的巨型转炉上,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大炮,我们自己提纯废钢,能炼出那种强度的密封舱吗?”林远拿起无线电,连通了江钢的孙大炮。
孙大炮那粗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在炉火旁熏烤出来的沙哑:“林老弟,材料强度没问题,这些二战装甲钢的底子极好,提纯之后完全能达到要求。但你要在精卫号这艘一直在海浪里摇晃的船上进行高精度浇铸,这不符合冶金工艺的常识。金属在凝固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震动。船一晃,铁水里的原子就会生不规则的偏析,凝固出来的钢板内部会充满密密麻麻的冷裂纹。那种钢板在几百个大气压底下,一碰就碎。”
“那就让震动,去纠正震动。”林远一指那台巨大的转炉,语气坚定,“老王,把我们之前用来在海底震碎机器人的那个高频磁阻生器,拆下来,焊在我们的浇铸模具外壁上。”
“林董,你疯了?那可是两万赫兹的声波震荡,会把铁水直接震得喷出来的!”王海冰惊呼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们不输出大功率。我们要利用电磁声晶粒细化。”林远在白板上飞画出金属固化过程中的应力走线,“在铁水注入模具并开始冷却的那几秒钟内,利用高频的电磁震荡,强行在液体内部制造微观的空化气泡。这些气泡的破裂,会把那些想要长大的粗大晶粒,在瞬间砸成纳米级的细小晶粒。这叫物理流变凝固。它不需要恒温的陆地厂房,海浪晃它的,我们用声波把它体内的组织打得服服帖帖。我们要在这艘摇晃的船上,铸出比实验室里还要完美的无气孔钢甲。”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工业冒险。精卫号的船尾,巨大的熔炉喷吐着刺眼的火光,将一块块生锈的二战战列舰装甲钢投入炉中,上千度的高温将锈迹和杂质迅烧蚀,熔化成纯净的红色铁水。而在那剧烈摇晃的甲板上,电磁共振仪出了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轰鸣,高频磁场笼罩了整个浇铸模具。
“浇铸!”随着王海冰的一声令下,通红的金属洪流顺着导流槽缓缓灌入模具。伴随着高频次声波的介入,铁水内部并没有生沸腾喷涌,在强磁场的死死按压下,金属液在模具内部以一种极其均匀的、几乎静止的姿态,完成了最迅的冷却。海浪不断拍打着船身,整个模具都在左右摇晃,但模具内部的金属晶粒却在声波的作用下,均匀地生长、凝固,没有出现任何偏析和裂纹。
“成型了!”老赵总工用液压吊臂将那个巨大的、散着幽暗蓝色金属光泽的密封罐吊起,探伤仪的探头扫过罐体的每一寸表面,“声探伤合格!没有一个微观气孔!抗压极限:7o兆帕!完全达到了五千米水深的安全性要求!”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钢甲造出来了,最核心的材料问题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怎么把这个八十吨重的铁罐子,在没有大型起重机的情况下,安全地送入海里,精准对接海底的地基?
林远走到了甲板的边缘,看着那根从方舟二号垂入深海的碳炔电缆,眼神一亮:“我们不吊它,我们让它自己走。老王,我们在精卫号上,装过一种东西,叫重力滑块。我们把这个数据舱,像一个大号的穿线针一样,直接套在我们的导电缆外面。数据舱的内部,装满我们利用海水的温差能和海丝胶混合提炼出的高密度重晶石泥浆。利用重力的绝对优势,让它顺着电缆这根轨道,像坐滑梯一样,自己滑向海底。当它快要到达底部的时候,我们通过电缆向它送反向电磁信号,利用导排斥力,给它踩刹车。”
这是一种完全不需要重型船坞、不需要昂贵吊装系统的深海自寻址安装技术。每一个数据舱,都是一颗自己寻找靶心的数字导弹,不需要外界干预,就能精准完成对接。
王海冰看着图纸,猛地一拍大腿:“这个方案可行!电缆本身就是最好的定位轨道,重力下滑不需要额外的动力,电磁减的技术我们已经在盾构机上用过无数次了,完全成熟!”
第一个数据舱的安装方案终于敲定。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往数据舱内部灌注重晶石泥浆,安装导感应线圈,调试压力补偿囊。没有人再提禁运和封锁的事,因为他们已经用自己的双手,把那些堵死的路,硬生生地重新凿开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