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叶破水的声音终于停在石堤阴影下,四艘小船像被夜色随手抛出的黑卵石,贴着岸壁微微晃动。
船几乎同时响起一声轻磕,缆索被甩上来,缠住系缆桩,麻绳与铁桩摩擦出短促而干涩的“嚓”,在死寂的港口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船板上传来金属轻碰——是剑鞘撞击皮带扣,随后几双高筒军靴踏上湿滑的台阶,海水顺着靴跟滴落,砸在石面上,碎成细小的银星。
堤岸上方,汉军战士的枪口早已压平,黑森森的线膛火门对准下方,像一排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照出枪管上那层薄霜,也照出扳机旁微微泛白的指节。
没有人喝令,也没有人喝问,只有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在铁甲与石墙之间来回碰撞。
来者却在此刻停住。
最前面的那人抬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空无一物;
他的斗篷下露出不列颠军官特有的猩红衬里,被海风掀起一角,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却刻意远离佩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被海风磨得沙哑的穿透力:
“盟友——我们是盟友。”
短短一句,像石子落入静水,涟漪迅扩散。
堤岸后方,几名汉军军官对视一眼,目光在黑暗里交换着谨慎与疑问;
枪口依旧未垂,但扳机后的手指稍稍松了半分。
那名不列颠军官似乎早料到这种沉默,他再次向前半步,却刻意让靴子踏在灯光最亮处,好让所有人看清他肩章的织纹——
王冠与橄榄枝并列,没有战火熏黑的痕迹,也没有临时撕下的裂口。
他抬手,缓缓解开颈间铜扣,把佩剑连鞘整个递出,剑柄朝前,掌心覆在剑鞘口,像递上一封只能由对方拆阅的信。
“我们没有带火器,也没有带援兵。”
他侧过身,让斗篷在风里抖开,露出空荡荡的腰带,
“只有一句话,要当面说给你们的司令听——
王冠还在宫里,议会尚未开口,而时间,已经不够他们再派第二趟信使。”
他的声音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却奇异地稳:
“我们来的目的,不是登岸,更不是点火,
只是想问一句:
汉国租界答应过的‘危急援手’,此刻还算不算数?”
堤岸上方,汉军军官们依旧沉默,却有人微微抬手,枪管随之压低一寸;
铁甲与枪机相撞,出细碎的“咔哒”,像冰层第一次裂开。
不列颠军官身后,同行的几人同时举起空着的双手,掌心向月,指缝间连一枚铜扣都没有藏。
最前方的汉军军官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器摩擦的冷意:
“把剑放在石面,人依次上来,双手背在颈后。
若多走一步,或手离颈半寸——
枪火不认盟友,只认影子。”
不列颠军官没有犹豫,屈膝,把佩剑平放,剑鞘与石面相撞,出清脆的“当”。
随后他直起身,双手绕到颈后,指节相扣,像给自己套上一副无形的枷。
他的同伴依次照做,靴跟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要把“诚意”两个字,用铁钉敲进湿冷的石缝。
海风掠过,吹得双方斗篷同时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中间那道无形的线。
线的一端,是仍未完全垂下的枪口;
另一端,是背在颈后却仍未被束缚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