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契约,他也不会在无数个冰冷的副本间隙,感受到另一份灵魂传来的坚定温度。
不会在濒临崩溃时,被一股粗暴却有效的力量强行拉回现实。
不会拥有一个绝对信任、可以交付后背、甚至交付一半灵魂的另一半。
那些恐惧、愤怒、痛苦是真实的。
可那些支撑、温暖、乃至生命被紧密连接的“活着”的感觉,也同样真实,甚至……更加致命地吸引着他。
尹淮声最终放下了手,苍蓝的眼眸重新对上了沈赤繁的视线。
薄荷糖的清冽还停留在舌尖,但那点凉意似乎压不住心底因为这个问题而泛起的更深的感情。
但他有点辨别不出那是什么感情。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尹淮声最终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淡。
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
“当初不签灵魂契约,我们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聊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反将一军:“而且光问我,你呢?你后悔过吗?”
沈赤繁静默了一下。
他微微侧着脸,猩红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湖,就那么定定地看了尹淮声几秒。
那目光不像平时战斗时的凌厉审视,也不像思考时的冰冷专注,更像是一种穿透了层层表象的注视,沉甸甸的。
尹淮声突然有点不自在。
但是沈赤繁很快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什么波澜。
“有。”
尹淮声扬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十分意外,但依旧追问:“什么时候?”
沈赤繁的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某一点,语气依旧平静。
“每次我死亡之前。”
尹淮声顿住了。
他想,他一直都知道的。
沈赤繁讨厌麻烦,不是那种带点抱怨性质的讨厌,而是极端的厌恶。
他会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扫清障碍,只是为了不再被后续的琐碎纠缠。
但他其实厌恶的,从来不是“麻烦”本身。
他厌恶的是这个“麻烦”带来的后续影响——那些出他掌控的、会波及到他所在意的人的涟漪。
每一次重伤濒死,每一次意识沉入黑暗,在最后那点清醒即将熄灭的瞬间,沈赤繁脑子里闪过的,从来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尹淮声。
是契约另一端会承受的巨大痛苦和冲击,是尹淮声可能会因此失控、因此陷入险境的画面。
也是赵绥沈失去依靠后茫然的脸,是所有被他纳入“责任”范围内的人可能面临的连锁崩溃。
那才是他定义的、最无法忍受的“麻烦”。
所以他会后悔。
后悔当初签下这份将两人灵魂死死绑定的契约,后悔将尹淮声也拖入这种“一损俱损”的绝境。
哪怕这份契约曾无数次救过他们的命,赋予他们越常理的默契和力量。
空气因为这份坦白的“后悔”而安静了一瞬。
尹淮声看着沈赤繁的侧脸,看着那线条冷硬的下颌,看着那微微抿紧的唇,没什么血色。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相反,一种混合着酸涩与暖意的情绪,慢慢从心底涌上来,熨帖了连日紧绷的神经。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个看似冷酷、厌烦一切纠葛的搭档,骨子里把“责任”和“在意”看得比什么都重。
重到宁愿自己背负“后悔”的情绪,也不愿牵连他人。
“嗯。”
尹淮声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重新靠回椅背,也望向屏幕上的倒计时,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但是,饭饭,你想过没有?”
“如果没有这份契约,很多次,你根本撑不到后悔的那个时间点。”
“在《尸山血海》那次,你被规则反噬,灵魂都快碎了,是我通过契约强行把你拉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