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一尊无情的玉像,任由苏渚然握着他的手,传达着那些他或许理解,又或许并不在意的情绪。
良久,苏渚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他终是松开了手,仿佛也松开了一丝徒劳的挽留。
“等阡歾的答案吧。”他低声说道,重新抬起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从容,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缕未散的凝重。
等沈赤繁那边确认黎戈的真实状态和意图。
等那个最大的变数明朗。
或许,到那时,曲微茫的选择,也会有所不同。
曲微茫微微颔,算是同意。
他没有再看苏渚然,也没有任何告别的话语,只是自然地退后一步,白衣拂动间,身影便如同融入空气的水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偏殿的阴影之中。
苏渚然站在原地,看着曲微茫消失的方向,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胀的太阳穴。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转身朝着羽林卫驻地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他得去找谢流光。
谢流光……那又是一个难搞的角色。
金毛的大型犬外表下,是狂热的战斗欲望和极其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他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能笑嘻嘻地跟你勾肩搭背,下一秒就可能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点被触怒而暴起杀人。
但是在这个副本里,他目前还算“正常”,能交流,能听从安排。
主要是因为这个副本的“战争”标签和他的战斗狂本性高度契合,暂时还没戳到他那些诡谲难测的“点”,没让他彻底疯。
但苏渚然不敢掉以轻心。
这个副本聚集了九位界主,将顶级战力集中于此,纯白世界对玩家,尤其是普通玩家的恶意和针对必然会以更残酷诡异的形式降临。
谁知道下一刻会生什么,会不会突然就刺激到谢流光那根敏感的神经。
他走进羽林卫驻地时,谢流光刚操练完一批新调来的士兵,正倚在演武场的兵器架旁喝水。
金色的短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前,橙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训练后的亢奋,看到苏渚然进来,他眼睛一亮,随手把水囊扔给旁边的亲兵,像只看到主人的大型犬一样快步迎了上来。
“错金弈!”谢流光的声音带着阳光般的活力,笑容灿烂得晃眼,“怎么样?朝堂上那些老家伙没给你添堵吧?需要我‘劝劝’谁吗?”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出清脆的“咔哒”声,语气轻松。
但苏渚然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点一下头,谢流光真的会立刻去“劝”(物理)某个他不顺眼的官员。
苏渚然心中微松一口气,谢流光此刻的情绪看起来不错,处于“可以交流”的状态。
“暂时不用,局面还在掌控。”苏渚然微笑着摇头,扇子轻摇,“我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下皇城布防和物资调配的进度,另外……”
他顿了顿,将北疆和西域的最新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并强调了皇城作为大本营和幼帝所在绝不能有失的重要性。
谢流光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甚至还就几个布防细节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虽然血腥激进,但确实有效。
交流过程意外地顺畅爽快。
苏渚然心下稍安,看来目前战事的压力反而让谢流光找到了宣泄精力的方向,处于一种“有架可打所以心情愉悦”的稳定状态。
就在他以为这次会面可以平稳结束时,谢流光突然凑近了过来。
两人原本隔着一步多的距离说话,谢流光这一步跨得极大,瞬间拉近了所有空间。
苏渚然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尚未散尽的热气和汗味,以及那双橙色眼眸中骤然放大的带着探究与兴味的亮光。
太近了!
苏渚然几乎是本能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白日扇横抬,挡在了两人之间,扇面抵住了谢流光的胸膛,也隔开了那过于侵略性的距离。
两人隔着薄薄的扇面,目光对上。
谢流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容更深了,却莫名带上了狐狸般的狡黠和不容忽视的危险感。
他并没有因为被扇子挡住而后退,反而伸出两根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懒洋洋地拨开了苏渚然抵着他的扇子边缘,同时身体继续前倾。
鼻尖几乎要碰着鼻尖。
温热的呼吸交织。
苏渚然甚至能看清谢流光眼中自己微微放大的倒影,以及对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点未干的汗珠。
“错金弈。”谢流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兴致盎然的探究,热气几乎拂在苏渚然的唇边,“上仙那里……怎么了?”
他果然注意到了曲微茫的异常。
这金毛犬看似大大咧咧,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却敏锐得可怕。
苏渚然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稍稍深了些。
他没有再试图用扇子推开对方,那可能只会激起谢流光更强的逆反心。
他手腕微转,扇柄顺势上移,轻轻抵在了谢流光的肩膀锁骨位置,带着一点温和却坚定的力道。
“上仙自有安排。”他语气平稳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