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平时那两个凶神恶煞的狱卒,是个面生的年轻杂役——大概是新来的,手里拎着个破木桶,正挨个牢房送晚上的馊粥。
“吵什么吵?”
年轻杂役皱眉,走到贾赦牢门前,“贾赦,你又什么羊癫疯?”
“你娘的羊癫疯!”
贾赦厉声喝道,腰背挺得笔直。
尽管那身脏污的锦袍皱得像咸菜,尽管头散乱如草,可那股子世家大族当家老爷的气势,竟回来了七八分:
“听着!立刻去把你们狱丞叫来!就说——荣国府袭爵一等将军贾赦,要见他!”
年轻杂役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贾赦,像看一个怪物:“你……你真没疯?”
“废话!”
贾赦昂起头,“赵桓已死,秦桧伏诛,郓王殿下不日将入主汴京!老子是郓王殿下的姻亲——贾探春是我侄女,如今在秦王府!懂吗?赶紧去叫人!”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年轻杂役被他唬住了,犹豫片刻,放下木桶:“你……你等着。”
他转身跑了。
贾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股狂喜再也压抑不住。
他松开栅栏,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却急切:
“出去了……老子终于要出去了……”
“荣国府虽然抄了,可江南还有田庄,金陵还有祖产……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能重来!”
“政老二死了,珍哥儿死了,宝玉那孽障下落不明——贾家,以后就是老子说了算!”
他越想越兴奋,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三个多月非人的折磨,此刻全都化作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甚至开始盘算:
出去后第一件事,是先找个大夫,把身上的伤治好;
然后去秦王府,找探春那丫头——她既然跟了王程,总得拉娘家一把;
再然后……
“贾赦!”
通道尽头传来熟悉的、粗哑的嗓音。
是狱卒甲——那个满脸横肉、左颊有道疤的汉子,姓刘,天牢里的人都叫他“刘疤子”。
他提着盏气死风灯,晃晃悠悠走过来,灯光在他狰狞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身后跟着那个年轻杂役,还有另一个狱卒乙——瘦高个,外号“竹竿”。
“听说你没疯?”
刘疤子走到牢门前,把灯举高,照着贾赦的脸,眯着眼上下打量,“装得挺像啊,贾公爷。”
那声“贾公爷”叫得阴阳怪气。
贾赦却浑然不觉,反而挺起胸膛:
“刘狱卒,既然知道了,就赶紧开门。本官要出去。”
“出去?”
刘疤子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去哪?”
“自然是回家!”
贾赦皱眉,“如今汴京易主,郓王殿下仁德,必会大赦。本官乃荣国府袭爵之人,理应释放。”
“释放?”
刘疤子回头,和竹竿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玩味。
“贾公爷,”刘疤子慢悠悠地说,“您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贾赦心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刘疤子忽然收起笑容,脸色冷了下来,“赵桓是死了,秦桧也死了。可天牢,还是天牢。我们这些狱卒,还是狱卒。”
他把脸凑近栅栏,盯着贾赦的眼睛:
“您以为,换了个皇帝,您就能大摇大摆走出去了?您以为,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荣国府大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