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她就嗅了嗅鼻子,眉头皱起:“什么味儿?一股子……穷酸气。”
李纨正在收拾桌上的账本,闻言手一顿:“夏姨娘说笑了。”
“说笑?”
夏金桂走到桌边,瞥了眼桌上那点未擦干净的墨迹,又看了看帐篷角落——那里,王夫人刚才坐过的地铺上,还留着一点褶皱。
“王夫人来过了?”她挑眉,语气带着讥诮。
李纨沉默片刻,点头:“嗯。”
“来求你的?”
夏金桂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我就知道。郭怀德那阉货一倒,她们准得慌。怎么说的?是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从前是鬼迷心窍,说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李纨没说话。
“让我猜猜?”
夏金桂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是不是还带了点饰来?金耳坠?银簪子?哦,说不定还有块玉佩——她们从汴京出来时,肯定偷偷藏了点体己。”
她说得一字不差。
李纨终于抬起头:“夏姨娘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夏金桂嗤笑,“纨大嫂子,你是在深宅大院里待傻了。这种人我见多了——薛家那些亲戚,我婆婆薛姨妈,还有我那个死鬼丈夫薛蟠……都是一个德行。”
她顿了顿,语气冷下来:“得意时鼻孔朝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
落魄了就装可怜,什么‘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都说得出口。早干什么去了?”
李纨叹了口气:“她们毕竟……”
“毕竟什么?”
夏金桂打断她,“毕竟是你婆婆?毕竟是你姨妈?纨大嫂子,你醒醒吧!”
她站起身,走到李纨面前,眼神锐利:“她们当初骂你‘不知廉耻’、‘丢尽贾家脸面’的时候,可没念着你是儿媳!
她们逼着你守节、逼着你殉夫的时候,可没念着兰儿需要娘!”
李纨脸色一白。
“现在来求你了?”
夏金桂冷笑,“是因为她们没别的路可走了!是因为郭怀德倒了!是因为她们怕死!”
她伸手,拍了拍李纨的肩:“纨大嫂子,我劝你一句——心软可以,但别傻。你去跟王爷求情,王爷或许会给你面子。
但你要想清楚……这些人,值不值得你浪费这个人情。”
李纨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账本。
许久,她才轻声道:“我不是为了她们……是为了兰儿。”
“兰儿?”夏金桂挑眉,“你真指望她们将来能照应兰儿?”
“不指望。”李纨摇头,“但我需要这个借口——给她们一个台阶,也给我自己一个理由。”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异常坚定:“夏姨娘,你说得对,她们不值得。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死……不是因为她们是我婆婆、姨妈,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因为我不想变成她们那样的人。”
夏金桂愣住了。
她看着李纨,看着这个曾经温婉怯懦、如今却挺直腰背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变了。”她轻声说。
“是变了。”李纨擦去眼角的泪,“不变,活不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