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午时初刻。
定州城西大营辕门外,一队约五十人的队伍缓缓走近,在春日的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为的是一辆装饰华美的四轮马车,车篷用赭黄色锦缎覆盖,四角悬挂着银铃,马匹的辔头上镶嵌着红宝石——这是西夏王室的仪仗。
马车旁,十名西夏骑兵护卫左右,人人面色肃穆,手按刀柄。
再往后,是二十名挑夫,肩扛着大大小小的檀木箱笼,用红绸扎着,沉甸甸的,显然装着重礼。
队伍最前方,一个年约四十、留着山羊胡的文官骑在马上,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幞头,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卑微。
他是西夏礼部侍郎李继文,李乾顺的堂侄。
此刻他抬头望向辕门内——那里,黑压压的三万宋军已列阵完毕,玄甲映日,刀枪如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继文喉结动了动,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离开兴庆府前,叔父李乾顺拉着他的手说的那番话:“继文,西夏百年基业,系于你一身。若能议和成功,你便是西夏的救星;若失败……”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李继文懂。
失败,就是西夏亡国,李氏灭族。
“止步!”
辕门前,一队背嵬军骑兵横枪拦住去路,为校尉眼神锐利如鹰:“来者何人?”
李继文连忙下马,躬身行礼:“西夏使臣李继文,奉国主之命,特来拜见秦王殿下,商议……议和之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那校尉上下打量他一番,又扫了眼后面的马车和箱笼,冷冷道:“等着。”
转身策马入营通报。
李继文站在原地,不敢动。
春日的风吹过,他后背的冷汗却一阵阵往外冒。
他能感觉到辕门内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宋军将士的眼神,冷漠中带着轻蔑,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更远处,营寨深处那杆高高飘扬的“秦”字大旗下,隐约可见一个玄色身影端坐马上。
虽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李继文腿肚子软。
那就是王程。
一枪破武威城的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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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旗下,王程确实坐在乌骓马上。
他今日未披甲,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腰间佩剑,神色平静地看着辕门外的使团队伍。
“王爷,”张成策马上前,低声道,“西夏来使,还带了重礼。看那马车规制……怕是王室女眷。”
王程“嗯”了一声,没说话。
旁边王禀捋着虬髯,冷笑道:“这时候知道来议和了?早干什么去了?要我说,直接打过去,灭了西夏,省得麻烦!”
张叔夜却摇头:“王总管,话不能这么说。西夏虽连败,但兴庆府毕竟是百年都城,城高墙厚,守军至少还有两万。强攻的话,我军难免伤亡。”
“那又如何?”
王禀瞪眼,“咱们背嵬军三千破五千都轻轻松松,还怕他两万守军?”
两人正说着,辕门处传来通报声:“西夏使臣李继文,求见秦王殿下——”
话音未落,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且慢!”
郭怀德策马从后军赶了过来。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紫红蟒纹曳撒,外罩银狐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爷!”
郭怀德在马上欠身,声音尖细却响亮,“这议和之事,关乎两国邦交,非同小可。奴婢身为监军,代表陛下,理当……由奴婢主持才是。”